637章 朱可夫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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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可夫首先用手指了一下歐洲,那根手指很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先說說歐洲方向的吧。歐洲的仗打完了,德國分裂了,下一步會怎樣?」

  龍文成聽完之後就知道,這所謂的「先說歐洲」,那意思就是其他的方向後面還要說。

  也就是整個世界的局勢變化,這位將軍都想要聽聽自己的看法是怎麼樣的。

  他不是一個只想聽歐洲的人。他想知道全部。從西到東,從北到南。

  現在的龍文成倒是有些懷疑,這些問題到底是朱可夫想要問的,還是蘇聯的哪一位慈父想要問的。

  也許是朱可夫自己想聽聽一個東方將領的見解,也許是誰囑咐他問的。

  不管怎樣,既然問到了,他就要答。答得不好,丟的是自己的人,也是八路軍的臉。

  他略作思考之後,便指著地圖上的歐洲部分,手指在德國、法國、英國的位置上依次划過。

  「德國人已經完蛋了,納粹也徹底走向了末路。歐洲的戰場馬上就要平靜下來了。」

  「但是這個世界上的爭端永遠不會停止。舊的矛盾解決了,新的矛盾就會出現。」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朱可夫的表情。朱可夫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在聽。

  他繼續說了下去,手指從歐洲移到了大西洋,落在了美國的位置上。

  「未來的爭端在歐洲地區,將會集中在蘇聯人和美國人的對峙上。不會再有別的對手了。」

  「歐洲大陸上,東邊是蘇聯的勢力範圍,西邊是美國的勢力範圍。中間沒有緩衝地帶。」

  「兩個巨人面對面站著,不可能和平共處。總會有摩擦,總會有碰撞。」

  朱可夫微微點頭,算是表達了認可。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龍文成臉上。

  他旋即對龍文成說道:「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很多人覺得戰後會有長期的和平。」

  「尤其是普通的老百姓,打了這麼多年仗,都希望再也不打仗了。全世界都是這麼想的。」

  龍文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幾分從容,也有幾分看透世事的平靜。

  「在我的國家,有一句古話,叫做一山不容二虎。山只有一座,虎卻有兩隻。」

  「這個道理放在世界上也是一樣的。這個地球上是不允許有兩個超級大的國家同時存在的。」

  「因為每一個都想當老大,每一個都想說了算。一個要往東推,一個要往西拉。」

  「最後的結果,是它們會不停地爭、不停地斗,直到分出輸贏。」

  「最好只存在一個超級大國,或是存在許多個實力比較強大的國家,互相制衡。」

  「而如果全世界只有兩個超級大國並立,那就意味著其中有一個要被淘汰下去。」

  「或者是兩個打得兩敗俱傷,精疲力竭,然後被別的國家從背後趕上來。」

  朱可夫沒有說話,他抽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在昏黃的燈光下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落在世界地圖上,久久沒有移開。停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遠東呢?你對遠東的局勢怎麼看?亞洲這塊地方,將來會怎樣?」

  朱可夫的手指從歐洲滑過中亞,落在了中國、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上。

  地圖上的這一片顏色很雜,有紅色,有藍色,有白色,標註著不同的國界。

  「亞洲的情況比歐洲更複雜。殖民地的餘毒還在,各大國都有利益在這裡。」

  龍文成低下頭,看著地圖上的那片區域。他的目光在中國的版圖上停留了最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朱可夫。檯燈的光線從他的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將軍,遠東的局勢恐怕比歐洲更難收拾。因為這裡不是兩個大國在角力。」

  「至少有三個。蘇聯、美國,還有正在崛起的中國。你動一下,另兩個就會跟著動。」

  「誰想在這裡一家獨大,都不可能。誰想吞下太多的利益,都會被其他幾家聯手按住。」

  朱可夫聽完了這段話,沒有說話。

  他把煙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里,雙手交叉放在地圖上。


  他看了龍文成幾秒鐘,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容。

  「你這個年輕人,說話很直接。」朱可夫的語氣平靜,聽不出是褒是貶。

  「但你說的是實話。真話往往不好聽,但總比假話有用。」

  龍文成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算是回應。屋裡的光線昏黃而安靜。

  隨後,朱可夫便說出自己反駁的話語。

  他看著龍文成的眼睛,語氣平穩而直接。

  「雖然你說的多數觀點我都是同意的。但是我並不認為在遠東地區的角逐中,中國會是能夠決定局勢走向的棋手。」

  「至於你口中所謂的崛起,我覺得你們只是解決自己內部的矛盾問題,可能就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

  「甚至我的朋友,你們未必就是最終的勝利者。這盤棋還有太多的變數。」

  他這一番話其實並不好聽。語氣里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冷靜的分析。

  但是如果細想起來,作為一個旁觀者,這一番話卻是客觀的評價。不偏不倚。

  尤其是在歷史上,國共還沒有開始內戰之前,其雙方的力量對比是極為懸殊的。

  國民黨軍隊有四百多萬,包括陸軍、空軍、海軍,裝備著美式武器,接受過美國顧問的訓練。

  不看好當時八路軍能夠取得最終勝利的,反倒是多數。

  那些國外的觀察家、記者、外交官,都不看好。

  畢竟在抗戰剛結束的時候,八路軍的正規軍和游擊隊加起來也就是八十多萬人。

  如此懸殊的兵力對比,還有武器裝備的絕對差距,怎麼輸?

  從帳面上看,輸不了。

  從常理來看的話,當時八路軍的失敗,甚至可以說是必然的。

  沒有人會覺得他們會贏。

  只不過歷史的走向從來不會讓人猜到,甚至可能背道而馳,走到完全讓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去。

  很多看似必勝的局面,最後卻輸得一塌糊塗。很多看似必敗的局面,最後卻翻盤了。

  龍文成坐在那裡,聽完了朱可夫的話,沒有急著反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覺得您所說的這些只是基於當下做出的判斷。您是看著現在的數字和地圖在說話。」

  「但是三年後或者四年後,您就會知道我所說的都是事實,而且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實。」

  「我們從來不是棋盤上的棋子,我們是極為重要的棋手。」

  「我們有自己的章程,有自己的打法,有自己的意志。不會被任何人擺布。」

  朱可夫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龍文成那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神很平靜,但底下有東西。

  不是狂妄,不是吹牛,而是一種知道自己會贏的篤定。

  他盯著龍文成看了幾秒鐘,兩個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交匯,誰都沒有先移開。

  然後,朱可夫呵呵一笑,那笑聲不大,但很真誠。

  他伸手拍了拍桌面,語氣緩和下來。

  「龍將軍,我非常尊重你。我也知道你對自己的國家有著無比的熱忱。」

  「從你的眼睛裡,我能看到那種熱忱。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

  「只不過很多時候,一些事情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我們都是軍人,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計劃做得再周密,決心下得再大,戰場上打不過就是打不過。這不是靠信念就能改變的。」

  他頓了頓,把面前的地圖捲起來,放在桌邊,換了一副輕鬆的語氣。

  「我也很希望在四年之後,可以看到你的國家崛起。看到你的國家能夠和我的國家,同美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

  龍文成非常從容地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將軍,我想你應該用不了太久就能看到了。」

  「到那時候,您再來中國看看,會發現所有的變化比您想像的還要大。」

  兩人最後又進行了一些簡單的交流。朱可夫問了一些關於八路軍編制和裝備的問題。


  龍文成挑著能說的說了一些,不能說的就含糊帶過。朱可夫也沒有追問,他懂規矩。

  直到最後,龍文成才提起物資接收的事情。

  這是他此行最實際的目的。

  那些從日軍手裡繳獲的武器彈藥,蘇聯人用不上,但對於八路軍來說卻是寶貴的補充。

  朱可夫在這方面表現的倒是相當慷慨,大手一揮,說倉庫里的東西你們能拿走的都拿走。

  畢竟日本人的那些武器裝備,在他看來根本連破爛都算不上。

  那些三八大蓋、歪把子機槍、擲彈筒。

  跟蘇聯的莫辛納甘、DP機槍、喀秋莎比起來,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看不上。

  但是對於龍文成他們來說,卻是一筆相當寶貴的軍事物資。

  每一支槍都能裝備一個戰士。

  每一箱子彈都能打一場小規模的戰鬥。

  等到龍文成離開之後,朱可夫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裝甲車駛出院落,捲起一陣塵土。

  他轉過身,走回屋裡,坐到桌邊。對面的參謀長還坐在那裡,面前的茶水已經涼了。

  朱可夫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煙霧慢慢升起來,在燈光下散開。

  他開口問道:「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參謀長聽到之後便微微一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靠回了椅背。他想了想之後回答。

  「如果說八路軍的那些將領也和龍文成一樣的話,那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和他們產生直接的衝突為好。」

  「有些人可以打,打疼了就會服軟。但有些人不行,越打越硬,越壓越強。」

  「那樣我們可能會付出更加慘重的代價,但是得到的利益卻無法和付出的代價劃等號。」

  朱可夫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彈了彈菸灰,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絲疑惑。

  「你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如果發生軍事衝突的話,我想勝利者應該會是我們。」

  「我們有裝甲兵,有炮兵,有航空兵。我們剛剛打敗了德國人,士氣正盛。」

  「而他們呢?只有步兵和繳獲的破坦克,連像樣的空軍都沒有。」

  其實這一次讓龍文成過來,除了朱可夫本人對他非常欣賞,想要當面結交一番之外。

  還有一點則是蘇聯高層授意。

  他們讓朱可夫借著這個機會,對龍文成進行些許的試探。

  或者說對八路軍進行試探。

  看看這支部隊的高層將領們,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果連龍文成這樣的將領,對自己國家的未來都沒有充足的信心,那麼其他的八路軍將領或許也是一樣的心態,甚至還不如。

  如此一來的話,他們或許可以用強硬的態度對待這支軍隊,並且在遠東的這片土地上攝取更多的利益。

  你們不敢打,我們就多占一點。你們沒有信心,我們就拿走更多。

  參謀長此刻語氣依然平靜,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

  「因為我在他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到熊熊燃燒的火焰。那不是虛張聲勢,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真正的、從心裡燒出來的火。也能夠看到獨屬於我們這些革命者的樂觀和自信。」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自己的過去,那些在列寧格勒城外趴在雪地里對著德國坦克射擊的日子。

  「就像是那些在列寧格勒拿起步槍,向德國人發起衝鋒的士兵們一樣。」

  「他們知道可能會死,但他們不怕死。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守衛什麼。」

  「我覺得哪怕是面對我們的鋼鐵洪流,對面的這些八路軍在需要爭奪國家核心利益的時候,也會做出和我們當年一樣的選擇。」

  「不會退,不會讓,不會把一寸土地拱手讓人。哪怕手裡只剩下刺刀和手榴彈。」

  聽到這一番話,朱可夫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緩緩開口說道:「我也看到了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不是訓練出來的,是心裡長出來的。」

  「如果說龍文成是這樣的話,那我想其他八路軍將領的態度也是一樣的。他們不會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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