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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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正豪嚇傻了,不敢接。

  「拿著!!」 風天養突然嘶吼一聲,雖然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垂死野獸般的悽厲與決絕,嚇得風正豪一哆嗦,下意識地接住了那個油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並非實際重量,而是一種心理上的沉重,仿佛接住的不是一塊布包,而是一座山,一片血海。油布觸手冰涼滑膩,帶著爺爺身上那股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腐朽與陰冷氣息。

  「記........記住........」 風天養死死抓住風正豪的手腕,枯爪般的手指冰冷刺骨,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這........這東西........連你爸........我........都沒給!他........他性子軟........守不住........會........會害死全家........」

  他急促地喘息著,眼中的光芒開始迅速黯淡,但話語卻愈發清晰、急促,仿佛要在最後時刻,將所有的秘密和囑託,一股腦塞進這個懵懂孩童的腦海里:

  「把它........貼身藏好........誰也........不許說!連你娘........也不行!等........等你長大了........有本事了........再........再看!用........用你的血........滴在上面........用........用你的炁........去感應........」

  「裡面........是『拘靈遣將』........」 吐出這四個字時,風天養臉上肌肉扭曲,眼中流露出極致的恐懼、痛苦,以及一絲扭曲的狂熱,「是........是爺爺用命........換來的........也是........招來災禍的........東西........學不學........用不用........以後........你自己選........」

  「但........但你要記住........」 他猛地湊近,渾濁的呼吸噴在風正豪臉上,帶著濃烈的死亡氣息,「如果........如果你選了這條路........就要........就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要........要藏得比任何人都深!要........要心狠!要........要有勢力!不然........不然........」

  他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未來景象,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警示:

  「不然........你........你就會像爺爺一樣........不........你會比爺爺........更慘!那些........盯著這東西的眼睛........從來........從來沒離開過!張........張........」

  他似乎想說出某個特定的名字,但極致的恐懼讓他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最終化為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和抽搐。

  「活........活下去........」 風天養最後看了風正豪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愧疚,有期盼,有絕望,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祖輩的、扭曲的關愛,「帶著它........活........下........去........」

  話音未落,他抓著風正豪手腕的手,驟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無力地垂落。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死寂的空洞。最後一絲氣息,也隨之斷絕。

  風天養,死了。

  帶著無盡的秘密、痛苦與詛咒,死在了這個破敗寒窯的土炕上,死在了年幼的孫子面前,將那個沾染了血污、承載著「八奇技」之一、名為「拘靈遣將」的油布包裹,塞進了這個懵懂孩童的手中。

  「呼——!」

  回憶的閘門猛然關閉,風正豪如同從深水中掙脫,猛地從沙發上彈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陰冷絕望的夜晚,手中似乎還殘留著那油布包裹冰冷滑膩、沉甸甸的觸感,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混合了草藥、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他顫抖著手,解開自己西裝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伸手入懷,從貼身的內袋裡,緩緩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最上等的黑色鞣製軟牛皮重新精心包裹、用金線細細縫製邊角、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形皮夾。皮夾入手溫潤,帶著他多年的體溫,早已不復當年的冰冷滑膩,但其內核傳來的、那種源於靈魂本源的、若有若無的陰冷呼喚與沉重感,卻與四十多年前那個恐怖的夜晚,一般無二。

  他輕輕摩挲著皮夾光滑的表面,眼神複雜難明。


  爺爺風天養至死都充滿恐懼的那個名字——張。如今看來,無疑就是張玄清。當年爺爺能在那位煞神「廢其修為,斷其經脈,毀其丹田,搜魂索魄」的殘酷清理下,僥倖保存下這最核心的傳承,並且用一種連張玄清都未能徹底察覺的方式(或許是某種血脈封印、或者極其特殊的載體),將其隱藏下來,直到臨終前才交給當時毫無自保能力的自己,這其中的隱忍、痛苦、與近乎偏執的執念,如今想來,依舊讓他感到不寒而慄,又心生一種扭曲的敬佩與悲哀。

  爺爺說得對,父親性子軟,守不住。所以,這個足以招致滅門之禍的秘密,跨越了一代人,直接落到了他風正豪手中。

  他記得自己長大後,第一次獨自一人,在絕對安全隱秘的地方,咬破手指,將鮮血滴在那張已然泛黃、脆弱、卻依舊堅韌、上面用某種特殊藥水書寫著密密麻麻詭異符文與行氣圖的古老羊皮卷上時的情景。當他的血與炁觸及羊皮卷的瞬間,仿佛打開了某個塵封的禁忌之門,無數關於「拘靈遣將」的玄奧信息、行氣法門、御靈訣竅,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同時湧入的,還有一股陰冷、霸道、仿佛能統御萬靈的奇異力量本源!

  那一刻,他明白了爺爺所說的「禍根」與「生路」。這力量強大到令人戰慄,也危險到令人窒息。它確實是「天大的秘密」,是能夠讓人一步登天、也能讓人萬劫不復的雙刃劍。

  他也終於明白了爺爺最後的眼神。那不僅是囑託,更是一種詛咒與傳承。風天養將自己未能達成的野心、未能報仇的怨恨、以及對這力量又愛又懼的複雜情感,連同「拘靈遣將」本身,一起打包,塞給了他的孫子。

  「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要藏得比任何人都深!要心狠!要有勢力!」

  爺爺臨死前的嘶吼,成了他風正豪畢生的信條。他憑藉過人的智慧、狠辣的手段、以及暗中修習「拘靈遣將」帶來的種種便利(前期或許只是淺顯的運用,如感知、影響弱小靈體獲取信息等),在商界與異人界的灰色地帶巧妙周旋,一步步積累資本,建立人脈,最終創立了天下會。他謹記「藏」字訣,從未在人前顯露完整的「拘靈遣將」,甚至對子女的傳授也極其謹慎,直到星潼展現出絕佳天賦,並在此次羅天大醮需要震懾群雄時,才允許他小露鋒芒。

  他以為,自己藏得夠好,勢力夠大,已經初步有了「守住」這秘密的本錢。

  直到今夜,張玄清親自找上門,用平淡的語氣,揭開了那血淋淋的過往,也讓他意識到,在真正的「天災」與「因果」面前,他的「藏」與「勢力」,或許依舊脆弱得可笑。

  幸好,那位煞神似乎........「罷了」。

  風正豪緊緊攥著手中的皮夾,指節發白。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龍虎山沉沉的輪廓,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是繼續謹小慎微,深藏不露?

  還是借張玄清這似是而非的「默許」,更進一步,讓「拘靈遣將」成為天下會更堅實的基石,甚至........謀取更大的利益?

  爺爺,你給了我「拘靈遣將」,也給了我一個無解的難題,和一條註定布滿荊棘與鮮血的不歸路。

  「活下去........」 風正豪低聲重複著爺爺的最後一句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混合了野心的銳利、對宿命的嘲弄,以及深深戒備的複雜笑容。

  「爺爺,你放心。我會活下去。而且,會活得........比任何人都好,都有權勢。」

  「這『拘靈遣將』,這『八奇技』的因果,這盤被張玄清、被龍虎山、被無數人攪動的棋局........」

  他緩緩握緊皮夾,將其重新貼身收好,感受著那熟悉的沉重與陰冷緊貼心臟。

  「我風正豪,既然已經入局,便絕不會只做一個被動等待審判的棋子。」

  「星潼今日的表現,只是開始。」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但風正豪眼中,已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名為野心與決意的火焰。他知道,從張玄清今夜離去的那一刻起,他與天下會的路,已經註定要與「八奇技」的宿命,與這波瀾詭譎的新時代,更緊密、也更危險地捆綁在一起了。

  而他,已做好準備,去迎接,甚至去主動塑造,那即將到來的、更加猛烈的風暴。

  .........

  靜心崖,絕巔。

  此處已是龍虎山最高處之一,罡風凜冽,吹散流雲,唯有一輪孤月懸於中天,清輝潑灑,將嶙峋的怪石、虬結的古松,以及那道靜立崖邊的白色身影,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邊。下方是翻湧不息的雲海,如同沉默的、灰白色的汪洋,隔絕了塵世的喧囂與山下的燈火。萬籟俱寂,唯有風聲在耳畔呼嘯,如同亘古以來的嘆息。


  張玄清 已在此靜立許久。

  白衣依舊勝雪,纖塵不染,在月光下更顯孤高清冷。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仿佛與這險峻的絕壁、這孤高的明月融為一體,成為了這片天地景觀中永恆的一部分。然而,他那雙慣常冰封無波、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卻不再平靜。目光投向下方沉沉雲海,又仿佛穿透了雲海,望向了更遙遠的、被時光與鮮血掩埋的過去。

  風正豪房中那一幕,尤其是最後那聲無奈的「時也,命也」,仿佛一塊投入他冰封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超他表面的平靜。那不僅僅是對一個「漏網之魚」的發現,更是對他數十年來堅信不疑的道路與信念,一次沉重而直接的叩問。

  「我當年......到底是對是錯?」

  這個念頭,如同最頑固的藤蔓,悄然滋生,纏繞上他堅固如冰山般的心神。以往,他從未懷疑。甲申之亂,三十六賊結義,八奇技現世,天下大亂,屍山血海,秩序崩壞。他奉師門之命,更遵循自己內心對「秩序」與「潔淨」近乎偏執的追求,下山肅清。他認為自己在滌盪妖氛,剷除禍根,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

  崑崙劍派,自恃正道,驕橫跋扈,以「除魔」之名行滅門之事,其內里早已腐朽腥臭,當滅。

  流雲劍派,沉溺「通天籙」之妙,妄圖以符籙篡改天命,門人走火入魔,癲狂嗜殺,化為只知破壞的傀儡,當誅。

  周聖,悟得「風后奇門」,痴迷時空之變,欲以人力篡改國運,攪動天下風雲,引得兵連禍結,生靈塗炭,當斬。

  風天養,得「拘靈遣將」,御使魂靈,攪亂陰陽,所過之處怨魂哀嚎,生靈塗炭,當廢。

  還有那些因覬覦「八奇技」而陷入瘋狂,彼此攻伐,製造了無數慘案的勢力與個人......他手持利劍,如同最冷酷的判官,以絕對的武力,執行著他心中認定的「正義」與「秩序」。鮮血染紅了道袍,哀嚎響徹了山谷,一個又一個名字、門派、傳承,在他的劍下、在他的雷法中,化為歷史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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