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開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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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靜的聲音,不起波瀾,卻仿佛帶著雷霆的威嚴。

  隨著他話音落下,異變陡生!

  沒有刺目的白光,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只見張靈玉掌心中,一點深邃、內斂、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幽暗雷光驟然浮現!這雷光與張楚嵐那至陽至剛的熾白掌心雷截然不同,它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水銀色,內部仿佛有無數細微的黑色電弧跳躍、湮滅,散發出一種陰柔、沉凝、卻又蘊含著極致毀滅力量的恐怖氣息!

  陰五雷!張靈玉所修,乃是以水髒雷為基礎的陰五雷!

  幽暗雷光出現的瞬間,並未爆發,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張靈玉掌心迅速擴散、流淌,化作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暗銀色雷漿,覆蓋了他的整個右掌。

  然後,他對著前方那漫天襲來的百鳥劍影,覆蓋著暗銀雷漿的右掌,平平推出。

  動作依舊不快,甚至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但就在他推出的瞬間——

  嗡——!!!

  一股低沉、壓抑、仿佛能侵蝕萬物、消解生機的奇異力場,隨著他掌勢轟然爆發!暗銀色的雷漿光芒並不刺眼,卻讓整個擂台的光線都為之一暗,仿佛瞬間從白晝進入了黃昏!

  那漫天凌厲的百鳥劍影,在觸及這暗銀色雷漿力場的瞬間,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滋滋」的輕響,迅速消融、潰散!不是被擊碎,也不是被震開,而是被那陰柔沉凝、無孔不入的陰雷之力,從最本源的「炁」的結構上,悄然侵蝕、瓦解了!

  陸玲瓏只覺自己與那漫天劍影的聯繫瞬間變得微弱、遲滯,劍影中蘊含的凌厲劍意和炁勁,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衰敗!她心中大駭,想要變招,卻已來不及。

  張靈玉那覆蓋著暗銀雷漿的右掌,已然穿過潰散的劍影,輕飄飄地,印向了她的胸口。

  沒有狂暴的勁風,沒有駭人的聲勢。

  但陸玲瓏卻感到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侵蝕經脈的恐怖力量,已然鎖定了自己!她毫不懷疑,這一掌若是印實,自己絕不僅僅是受傷那麼簡單,很可能修為根基都會受損!

  「我認輸!」

  千鈞一髮之際,陸玲瓏沒有絲毫猶豫,尖叫出聲!聲音中帶著驚駭與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面對絕對力量差距時的理智。

  張靈玉的手掌,在距離陸玲瓏胸口尚有寸許距離時,驟然停住。掌心那暗銀色的雷漿迅速收斂、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那股冰冷侵蝕的恐怖力場也隨之消失。

  擂台之上,重歸平靜。

  陸玲瓏臉色微微發白,胸口起伏,握著秋水劍的手有些顫抖,顯然心有餘悸。她看著近在咫尺、神色依舊平靜無波的張靈玉,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抱拳道:「靈玉師兄雷法通神,玲瓏........佩服。多謝師兄手下留情。」

  她很清楚,最後若不是自己認輸得快,張靈玉也及時收手,那一掌的後果不堪設想。這位靈玉師兄,動起手來,當真是一絲不苟,絕無半點容情。所謂的「憐香惜玉」,在他嚴謹的鬥法理念面前,似乎並不存在。

  張靈玉收回手掌,對著陸玲瓏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陸師妹劍法精妙,勇氣可嘉。承讓了。」

  裁判這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高聲宣布:「丙字擂台,第三場!勝者——張靈玉!晉級八強!」

  台下,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熱烈的議論。

  「陰五雷!是陰五雷!」

  「好可怕的侵蝕力!連陸家的劍氣都能輕易消融!」

  「靈玉真人太強了!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玲瓏師妹輸得不冤,她已經很厲害了,但靈玉真人的雷法........」

  「說好的憐香惜玉呢?靈玉真人下手可真穩啊........」

  「這才叫認真對待比試!管你男女,上了擂台就是對手!」

  「陸老臉色好像不太好看啊........」

  高台之上,陸瑾臉色確實有些複雜,既為曾孫女的果敢和及時認輸的明智感到欣慰,又對張靈玉那毫不留情、一擊制勝的陰雷手段感到一絲凜然。他看向旁邊的張之維,苦笑道:「之維兄,你這徒弟,還真是........半點面子都不給啊。」

  張之維撫須微笑,目光溫和地看著台上的張靈玉,緩緩道:「靈玉性子如此,一板一眼,認定之事,從無折扣。於修行,於比試,皆是如此。玲瓏丫頭很好,能逼得靈玉用出陰雷,已是不易。」


  其他幾位大佬也紛紛點頭,對張靈玉展現出的實力與心性,評價更高。

  張靈玉在宣布勝利後,再次對陸玲瓏和裁判行禮,然後步履從容地走下了擂台。白衣飄飄,神色平靜,仿佛剛才那記足以讓許多人心驚膽戰的陰雷,只是隨手拂去的一點塵埃。

  陸玲瓏也收拾心情,對著高台上的太爺爺做了個鬼臉,然後跳下擂台,很快被陸家眾人圍住安慰。

  這場比試,短暫,卻極具衝擊力。張靈玉以絕對的實力和嚴謹到近乎「冷酷」的態度,向所有人宣告,他爭奪天師繼承人之位的決心與實力,不容置疑,也絕無半分僥倖可言。

  而隨著張靈玉的晉級,羅天大醮八強的席位,又少了一個。真正的巔峰對決,正在一步步逼近。

  ........

  夜色如墨,籠罩著龍虎後山。白日裡丙字擂台上那記幽暗深沉、消融生機的陰五雷,其引發的驚嘆與議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已漸漸在夜風中散去。但對於施展者本人而言,那雷霆的餘韻,卻仿佛化作了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比山石更重。

  張靈玉獨自一人,走在通往師父靜修之處的竹林小徑上。他依舊穿著那身白色的道袍,在月光下顯得愈發清冷孤高,但步履卻不再有白日擂台上的從容堅定,反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白日裡,他看似平靜地接受了勝利,淡然地走下擂台,甚至一如既往地完成了晚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當掌心那陰柔冰冷的雷漿觸及陸玲瓏劍氣、並將其無聲消融的瞬間,以及陸玲瓏最後那驚駭中帶著一絲本能畏懼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反覆刺穿著他內心深處某個從未癒合、甚至日益潰爛的傷口。

  陰五雷。

  水髒雷。

  那代表著「污濁」、「下流」、「陰私」的陰雷之力。

  這並非他主動選擇,而是因當年那場意外,失了元陽之體,再也無法修煉至陽至剛、堂皇正大的陽五雷後,被迫轉修的道路。是老天師(張之維)為他另闢的蹊徑,是龍虎山博大精深的雷法傳承中,同樣威力絕倫的一條分支。

  道理,他都懂。

  師父說過,雷法無分陰陽,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陰五雷的陰柔、侵蝕、綿長,若運用得當,其精妙玄奧之處,絲毫不遜於陽五雷的剛猛暴烈。

  可是........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

  在他心中,在那被龍虎山正統道義、被歷代先賢典籍、被自己曾經對「完美」與「純粹」的極致追求所塑造的認知里,陰,永遠代表著不潔,代表著缺憾,代表著........他張靈玉此生無法抹去的「污點」與「恥辱」。

  他是龍虎山當代天師的關門弟子,是眾人眼中光風霽月、道心通明的「靈玉真人」。他理應修煉最正大光明、最契合天師府浩然正氣的陽五雷,行走在陽光之下,滌盪妖氛,庇護蒼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驅動著這幽暗、粘稠、仿佛源自生命最底層陰私慾望的陰雷之力,哪怕它同樣強大,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詭異難防。

  每一次催動陰五雷,他都能感覺到那股力量中蘊含的、與他本性近乎相斥的陰柔侵蝕之意。那力量仿佛在時刻提醒著他:張靈玉,你不再「完美」,你身有「瑕疵」,你只能行走在這條「偏斜」的道路上。

  今日對陸玲瓏,他本可用金光咒周旋,甚至以更溫和的方式取勝。但鬼使神差地,或許是陸玲瓏那「百鳥朝鳳」的劍勢激起了他一絲好勝心,或許是想徹底斷絕對方任何僥倖念頭,他選擇了最具壓制性、也最讓他自己感到「不適」的陰五雷。

  結果,他贏了。贏得乾脆利落,無可指摘。

  但贏得越多,這陰雷用得越順手,他心中的那塊壘,就壓得越沉,越冰冷。

  不知不覺,他已走到了師父靜修的竹舍外。窗內透出昏黃溫暖的燈火,在這清冷的夜色中,如同唯一的港灣。他知道師父或許已察覺他的到來,或許正在等他。

  他在門外靜立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響了竹扉。

  「進來吧,靈玉。」 張之維平和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一如既往的溫和,仿佛早已料到他會在此時到來。

  張靈玉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依舊簡單,一燈,一榻,一案,一蒲團。張之維正盤坐在蒲團上,就著燈光,翻閱著一卷道經。他鬚髮皆白,面容慈和,在昏黃的光暈下,更像一位尋常的鄰家老者,而非執掌天下道門的絕頂高人。

  「師父。」 張靈玉走到近前,躬身行禮,聲音比平日更加低沉。


  「坐。」 張之維放下手中道經,指了指對面的蒲團,目光溫和地落在弟子臉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看到其下隱藏的掙扎與痛苦。

  張靈玉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微微收緊。他低著頭,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屋內的寂靜,與燈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讓氣氛顯得有些凝滯。

  良久,張靈玉才緩緩抬起頭,看著師父那雙洞悉世情、卻依舊充滿包容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艱澀與迷茫:「師父........弟子今日,用了陰五雷。」

  「嗯,為師看到了。」 張之維緩緩點頭,語氣平靜,「用得不錯。時機、力道、收放,皆已得其三昧。玲瓏那丫頭的『百鳥朝鳳』,看似華麗,實則劍意分散,炁息不純,正是陰雷侵蝕瓦解的最佳目標。你選得很準。」

  得到師父的肯定,張靈玉心中卻無半分喜悅,反而那股壓抑感更重。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將深埋心底的話問了出來,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可是師父........弟子心中,始終........無法安然。這陰五雷........這水髒之力........弟子每用一次,便覺得........離我龍虎山堂皇正道,遠了一分。它........它讓弟子覺得........污濁。」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臉色也隨之蒼白了幾分。這是他一直不敢宣之於口,甚至不敢深想的念頭。陰五雷的力量,仿佛與他所追求的「純淨」、「無暇」的道心,背道而馳。

  張之維靜靜地看著他,眼中並無責備,也無驚訝,只有深深的憐惜與理解。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與搖曳的竹影,背對著張靈玉,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和,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靈玉啊,你可知,這天地萬物,為何能運行不息,生滅輪迴?」

  張靈玉一怔,不知師父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仍恭敬答道:「乃因陰陽二氣,相生相剋,循環往復。陽主生發,陰主斂藏;陽為動,陰為靜;陽為天,陰為地。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和合,方生萬物。」

  「說得不錯。」 張之維頷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張靈玉身上,「那你再告訴為師,何為『正』,何為『邪』?何為『清』,何為『濁』?」

  「正者,順天應人,持心守正。邪者,逆天悖理,損人利己。清者,心無雜念,炁息純淨。濁者,心藏污穢,炁息駁雜。」 張靈玉回答得很快,這是道門最基本的教義。

  「那麼,陰,便是邪,便是濁嗎?」 張之維追問,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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