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阿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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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便是徐翔。在蜀地異人圈子裡,是個有名的人物。不是因為他出身什麼名門大派,也不是因為他身負什麼驚天動地的奇技,而是因為他為人仗義,路子野,消息靈通,尤其擅長處理一些「地上」和「地下」交織的麻煩事,在三教九流中都頗有聲望。更重要的是,傳聞他年輕時也有些奇遇,一身功夫雜而精,尤其擅長追蹤、匿跡和一手出神入化的「地行仙」術,在蜀地這複雜地形中,堪稱如魚得水。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農家樂外百米處的土路上。車上下來兩人,正是從龍虎山匆匆趕回的趙方旭和他的助手。趙方旭換了一身更普通的夾克,看上去像個退休老幹部,但眉宇間的氣度卻難以完全掩蓋。

  「是這裡了?」趙方旭看了一眼那農家樂的招牌,確認了地址。

  「沒錯,趙老,徐翔平時就住這兒,很少出門。」助手低聲道。

  趙方旭點點頭,整了整衣領,獨自一人朝著農家樂走去。他的助手則留在車旁警戒。

  走進院子,趙方旭的目光便落在了那棵黃桷樹下自斟自飲的徐翔身上。他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遠遠便拱手道:「徐老哥,好雅興啊!冒昧來訪,打擾了!」

  徐翔聞聲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了一下趙方旭,臉上沒什麼意外之色,只是用帶著濃重川音的普通話懶洋洋地說道:「喲,稀客啊。趙大局座日理萬機,怎麼有空跑到我這窮鄉僻壤來喝茶咯?」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調侃,顯然對趙方旭的身份心知肚明,也並不十分拘謹。

  趙方旭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走到對面竹椅坐下,拿起桌上一個乾淨的粗陶碗,也不客氣,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聞了聞,贊道:「好酒!地道的高粱燒!」

  徐翔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嗑自己的花生米。

  趙方旭喝了一小口酒,放下碗,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徐老哥,我是個直性子,就不繞彎子了。這次來,是代表『公司』,想請你出山。」

  「公司?」徐翔嗤笑一聲,丟了一顆花生米進嘴裡,「你們那『哪都通』?名字倒是起得撇脫(方便),管得也寬嗦。我這把老骨頭,閒散慣了,可受不了你們那些條條框框。」

  趙方旭早已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也不著急,緩緩道:「老哥先別急著拒絕。我知道你自在慣了,也看不上那點死工資。但『公司』請你,不是讓你去坐辦公室,也不是讓你去送快遞。」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是想借重老哥你在蜀地的人脈、眼力,還有........擺平地面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事情的本事。」

  徐翔喝酒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趙方旭,眼神銳利了幾分:「哦?你們『公司』能人輩出,還有擺不平的事?需要我這鄉下把式(手藝)?」

  「能人是有,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拳頭硬或者規矩大就能解決的。」趙方旭坦誠道,「蜀地情況特殊,水淺王八多,遍地是大哥。三教九流,門派殘餘,還有那些從老一輩傳下來的、說不清來歷的『手藝人』,關係盤根錯節。很多事,發生在普通人眼皮子底下,處理起來束手束腳。需要個既懂行規、又接地氣、還能讓各方都給幾分面子的『老江湖』來居中協調,防患於未然。」

  他頓了頓,看著徐翔的眼睛:「就比如前段時間,錦里那邊有幾個小崽子,仗著有點控火的皮毛本事,在夜市上爭風吃醋,差點鬧出大亂子。下面的人處理起來就挺棘手,動靜大了怕驚世駭俗,動靜小了壓不住。要是老哥你在,大概一杯酒的功夫,就能讓那幾個瓜娃子(傻孩子)乖乖認錯走人,還不留後患。」

  徐翔哼了一聲,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又喝了口酒:「說得輕巧。給你們幹活,規矩多,麻煩更多。搞不好還得罪人,我這把年紀了,還想多活幾年清靜日子。」

  趙方旭知道他在討價還價,也不點破,繼續加碼:「老哥,明人不說暗話。『公司』能給你的,不光是錢和身份。更重要的是........信息。」

  「信息?」徐翔挑眉。

  「對。」趙方旭意味深長地說,「關於........一些你一直在暗中打聽的,『老事情』的信息。比如,幾十年前,那些『賊』的後續........還有,某些可能流落到蜀地的........『特殊物件』的下落。」

  徐翔拿著酒碗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緊了一下。他年輕時也曾闖蕩江湖,對當年的「三十六賊」和「八奇技」風波並非一無所知,甚至私下裡一直在暗中留意相關的線索,這既是因為江湖人的好奇,也夾雜著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心。趙方旭這話,顯然戳中了他的癢處。

  趙方旭觀察著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最後的條件:「老哥不需要坐班,掛個『特別顧問』的名頭就行。平時你該幹嘛幹嘛,只有遇到那種需要『江湖手段』才能擺平的、又可能引發大麻煩的棘手事,『公司』才會請你出面。相應的,『公司』掌握的一些不公開的檔案和情報,在權限範圍內,可以對你開放。算是........互惠互利。」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鬧。

  徐翔沉默著,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渾濁的眼睛裡目光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給「公司」做事,確實不自由,但「哪都通」如今勢力龐大,情報網絡遍布全國,這對他追查那些陳年舊事無疑是一條捷徑。而且,有個官面身份,很多時候辦事確實方便許多。

  良久,他放下酒碗,抹了把嘴,看著趙方旭:「顧問?聽著倒是清閒。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違背道義、傷天害理的事,我老徐不干。還有,真遇到那種........『上面』(指龍虎山那位)盯著的燙手山芋,我可躲得遠遠的。」

  趙方旭聞言,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知道事情成了大半:「這個自然!『公司』的宗旨是維護穩定,不是惹是生非。至於『上面』........」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只要不越界,那位........一般不會理會這些俗務。」

  徐翔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他重新拿起酒壺,給趙方旭和自己都滿上:「那就........為了這『清閒』的顧問差事,走一個?」

  「走一個!」趙方旭痛快地舉碗。

  兩隻粗陶碗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場關乎蜀地異人界未來格局的「招聘」,就在這市井氣息濃厚的農家樂里,低調地達成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黃桷樹的枝葉,灑在兩人身上。徐翔依舊那副懶散模樣,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加入「哪都通」,或許是他這晚年,一場意想不到的變數。而趙方旭則知道,將這根蜀地的「老地頭蛇」納入麾下,對於「公司」真正紮根地方、實現有效管理,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時代的洪流,正以各種方式,將越來越多的異人,捲入其中。

  幾碗烈酒下肚,農家樂小院裡的氣氛不再像起初那般公事公辦的拘謹。燒酒的辛辣在腹中化作暖意,也稍稍融化了徐翔臉上那層玩世不恭的硬殼。他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暈,眼神不似先前銳利,多了幾分渾濁與........不易察覺的滄桑。

  趙方旭也是個能喝的,面不改色,但話匣子也打開了更多,不再僅僅圍繞著「公司」的事務,天南地北地聊了些江湖舊聞、奇人異事。兩人推杯換盞,倒真有了幾分老友閒談的味道。

  月上中天,清輝灑滿庭院,竹影婆娑。桌上的花生米見了底,酒壺也空了大半。

  徐翔放下酒碗,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濃重酒氣的濁氣,原本挺直的腰背似乎也佝僂了幾分。他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沉默了很久,久到趙方旭以為他醉意上頭,快要睡著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更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難以言喻的哀傷。

  「老趙啊........」他換了稱呼,不再叫「趙大局座」,語氣也少了之前的調侃,多了幾分沉重,「這人吶........活了一輩子,總有些事,像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來,也化不掉。」

  趙方旭放下酒碗,神色一正,知道徐翔這是要說正事了,而且是埋藏極深的私事。他點了點頭,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聽著。

  徐翔的目光依舊望著月亮,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遙遠的過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聲音低沉而緩慢:

  「我年輕的時候........不像現在這麼邋遢,也........也算是個精神小伙兒。」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卻滿是苦澀,「那時候,天不怕地不怕,覺得天下之大,哪裡都去得。也是在那個時候........我遇到了一個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積攢勇氣。

  「一個........姑娘。」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溫柔與痛楚。

  趙方旭眼神微動,但沒有打斷。

  「她叫........阿無。」徐翔的聲音更低了,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沒有姓,就叫阿無。她說........名字只是個代號,無姓無氏,了無牽掛。」

  「阿無........」徐翔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迷離起來,「她........很特別。不是那種漂亮得驚心動魄的姑娘,但........就像山裡的清泉,林間的風,乾淨,透亮,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靈氣。她也會些拳腳,功夫路數很怪,我從來沒見過,但厲害得很。我們........算是不打不相識吧。」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的微笑,但轉瞬即逝,被更深的陰霾取代。

  「那段時間,是我這輩子........最快活,也最糊塗的日子。我們一起闖蕩,惹過麻煩,也幫過人。她性子淡,話不多,但心裡比誰都明白。我那時候........嘿,毛頭小子一個,就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徐翔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灼燒著他的喉嚨,也灼燒著他的回憶。

  「可是........好景不長。」他的聲音驟然變得乾澀,「後來........出了事。不是我們惹的事,是........是那時候江湖上鬧得最凶的那檔子事,『三十六賊』、『八奇技』........」

  趙方旭瞳孔微微一縮,神色更加凝重。他知道,徐翔即將觸及的,是幾十年前那場席捲天下血雨腥風的核心。

  「阿無她........她好像知道些什麼,或者說,她身上........有什麼東西,被卷進去了。」

  徐翔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具體怎麼回事,她從來沒跟我細說,只說是天大的麻煩,會牽連我。有一天晚上,她........她就那麼不見了。只給我留了張字條,上面就倆字:『保重』。」

  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夏蟲的鳴叫。

  「我瘋了似的找她........」徐翔的聲音哽咽了,「蜀中,苗疆,關外........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可她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那時候江湖正亂,每天都有火併,都有死人........我........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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