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紅色的幽靈與新生的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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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造船廠,002號秘密船塢。

  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臭氧和金屬焦糊的味道,巨大的排風扇發出沉悶的轟鳴,像是一頭哮喘發作的巨獸。

  「停下!都給我停下!」

  一聲暴怒的咆哮蓋過了風扇聲。馬卡洛夫一把扯下護目鏡,滿臉通紅,不知是被電焊烤的還是被伏特加燒的。

  他像一頭護食的棕熊,死死擋在那台剛剛運到的ABB焊接機器人面前,手裡還攥著一把幾十斤重的碳弧氣刨槍。

  「這是藝術!是賦予鋼鐵靈魂!」馬卡洛夫指著面前那塊厚達半米的HY-100特種鋼,唾沫星子噴了劉工一臉,「你們這群只會按按鈕的書呆子!這種屈服強度的鋼材,必須根據溫度變化實時調整焊槍角度和電流!機器懂個屁!」

  劉工急得滿頭大汗,眼鏡片上全是霧氣:「總工,這可是連續焊接!這條焊縫長達十二米,人工焊接一旦手抖,就會產生氣孔和微裂紋!這可是龍骨啊!」

  「老子的手比你們的手術刀還穩!」馬卡洛夫舉起那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廠,只有我能焊核反應堆的基座!」

  周圍的中國工人和蘇聯專家面面相覷,氣氛僵硬得像快要凝固的水泥。

  陳念站在高處的走廊上,冷眼看著這一幕。他手裡拿著一杯早就涼透的濃茶,另一隻手在欄杆上輕輕敲擊。

  「陳總,要不要讓安保把馬卡洛夫架走?」身後的王虎低聲問道,「這老頭喝高了,容易出事。」

  「他沒喝高,他是怕。」陳念喝了一口涼茶,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怕機器取代了他,也怕這艘船最後變成一堆廢鐵。這是他對那個逝去帝國的最後一點執念。」

  陳念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領,順著鐵梯大步走下。

  皮鞋踩在鋼板上的聲音清脆悅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吵完了?」陳念走到馬卡洛夫面前,並沒有因為對方手裡拿著危險工具而退縮半步。

  「陳!你來得正好!」馬卡洛夫像個告狀的孩子,「你的工程師試圖用那堆冷冰冰的日本和瑞典雜交的機器來侮辱我的鋼材!」

  陳念沒理他,而是徑直走到那台巨大的橙色機械臂前。他伸手撫摸著機械臂冰冷的外殼,那是人類工業文明的結晶,也是西方對東方嚴防死守的禁臠。

  「馬卡洛夫,你知道這台機器的控制核心是什麼嗎?」陳念突然問道。

  馬卡洛夫愣了一下:「不就是ABB的原始程序嗎?那種死板的邏輯根本無法應對HY-100的熱變形!」

  「不。」陳念轉過身,指了指控制台上正在瘋狂跳動的綠色代碼,「硬體是瑞典的,伺服電機是日本的,但大腦……是我們自己的。」

  陳念打了個響指。

  一名年輕的中國程式設計師立刻敲下了回車鍵。

  「嗡——」

  四台巨大的機械臂同時啟動,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它們沒有直接開始焊接,而是像某種擁有生命的生物一樣,探出雷射傳感器,在那道深V型的坡口上快速掃描了一遍。

  「這是彼得羅夫帶來的神經網絡算法,加上我們和記研究院自己搞的自適應控制系統。」陳念的聲音在空曠的船塢里迴蕩,「它能在一毫秒內感知到鋼材溫度的變化,並自動調整電流和送絲速度。」

  「這不可能……」馬卡洛夫喃喃自語,「這需要巨大的算力……」

  「我有。」陳念眼神銳利,「我把整個和記在北美的算力中心都搬回來了,現在它們就在隔壁的機房裡,專門伺候這幾根鋼條。」

  「開始。」陳念下令。

  四道刺眼的藍紫色電弧同時亮起。

  沒有火花四濺的粗暴,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與精密。

  四台機器人如同最默契的手術團隊,焊槍在鋼材上遊走,留下一道道如同魚鱗般均勻、完美的焊縫。

  那是工業的美感。是暴力與理性的完美結合。

  馬卡洛夫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正在生成的焊縫。

  他想挑刺,想找出氣孔,想找出咬邊,但他失敗了。那焊縫平滑得就像是鋼材原本就長在一起一樣。

  十分鐘後,焊接結束。

  探傷儀的綠燈亮起:缺陷率為零。


  「咣當。」

  馬卡洛夫手裡的氣刨槍掉在了地上。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頹然靠在腳手架上,看著那道泛著幽幽藍光的焊縫,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尤里……」馬卡洛夫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捂住臉,聲音哽咽,「如果你能看到這一幕……你會相信,那個紅色的幽靈沒有死,它只是換了個軀殼,游到了東方。」

  陳念走過去,撿起地上的工具,塞回馬卡洛夫手裡。

  「馬卡洛夫,別哭。」陳念拍了拍這個俄羅斯壯漢的肩膀,「留著力氣。這才第一根龍骨,後面還有幾萬噸鋼等著你。」

  馬卡洛夫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陳念,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伏特加!我要伏特加!!」

  ……

  凌晨四點。雨停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將黃浦江染成了一片慘澹的青灰色。

  一列黑色的奧迪車隊,無聲無息地駛入了戒備森嚴的船塢區。沒有警笛,沒有開道車,低調得像是一群幽靈。

  「爸。」陳念快步迎上去。

  「不用。」陳山擺了擺手,「我自己看。」

  一行人穿過巨大的龍門吊,來到了干船塢的底部。

  在這裡,那根剛剛焊接完成的巨大龍骨,正靜靜地躺在基座上。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黑灰色,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重劍,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周圍站滿了人。

  有滿身油污的馬卡洛夫,有熬紅了眼的彼得羅夫,有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劉工,還有幾百名剛剛下工的中國焊工。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沒有記者鎂光燈的閃爍。

  只有一群為了同一個瘋子般的夢想,把自己埋進鋼鐵里的男人。

  陳山伸出枯瘦的手,撫摸著那道尚有餘溫的焊縫。

  他轉過頭,看著周圍那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面孔。

  「同志們。」

  陳山用了這個久違的稱呼。

  「我不懂技術,我不懂什麼是相控陣雷達,也不懂什麼叫電磁彈射。我只知道一件事。」陳山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遠處的大海。

  「一百五十年前,英國人的船就是從這片江面上開進來的。那時候,咱們只有木頭船,只有血肉之軀。」

  「我和阿念去烏克蘭。看著那艘沒造完的航母被拆成了廢鐵,我就發誓,哪怕是去偷,去搶,去當強盜,我也要把這根脊梁骨給咱們國家接上。」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陳山略帶喘息的聲音。

  「今天,龍骨鋪下去了。」

  陳山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枚已經氧化發黑的銅質紀念章。

  那是1950年,抗美援朝出國作戰紀念章。

  沒有和平鴿,只有五星和槍。

  陳山的手有些顫抖,他將那枚紀念章,輕輕地放入了龍骨前端預留的一個凹槽里。

  「老戰友們,咱們的船,開工了。」

  陳山低聲呢喃,仿佛在對著虛空中的無數英靈說話。

  隨後,他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一瓶香檳。沒有那種歡慶時的泡沫飛濺,他只是將酒灑在了龍骨上,灑在了那枚紀念章上。

  「敬山河。」陳山說。

  「敬山河!」幾百個粗狂的嗓音同時吼道。

  馬卡洛夫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中國老人,突然摘下了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是對一種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意志的臣服。

  儀式簡短得令人髮指。

  十分鐘後,工人們重新開動了機器。火花再次飛濺,噪音再次轟鳴。

  在這個國家,感動從來不是停下腳步的理由,而是繼續玩命的動力。

  ……

  船塢外的防波堤上。

  江風凜冽,吹亂了陳念的頭髮。

  陳山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那種梟雄的氣質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阿念。」陳山看著江面上初升的太陽。


  「在。」

  陳山從懷裡掏出一份用牛皮紙密封的文件袋,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紅色的火漆印章。

  「這艘船,是面子。這東西,才是里子。」陳山將文件袋遞給陳念,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陳念接過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

  「這是什麼?」

  「《2000戰略》。」陳山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這是我和幾個老傢伙,還有你大衛叔,這幾年通過各種渠道搜集的情報,以及……對未來十年的推演。」

  「裡面有美國網際網路泡沫的時間表,有東南亞金融風暴的預警,還有……關於光刻機產業布局的死命令。」

  陳山轉過頭,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

  「明天,你親自去一趟北京。」

  「去見誰?」陳念心頭一跳。

  陳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方的天空,說出了一個讓陳念呼吸驟停的名字。

  「不管多難,你要親手交給他。告訴他,這是陳山交的最多的一次黨費。」

  陳念緊緊攥著那個文件袋。

  「明白。」

  「去吧。」陳山揮了揮手,「風起了,咱們陳家的船,該出海了。」

  陳念轉身,大步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

  在他的身後,那座巨大的船塢里,第一縷陽光正好照在那根黑色的龍骨上。它像是一條剛剛甦醒的幼龍,正貪婪地吞噬著鋼鐵與光芒,等待著化龍升天的那一刻。

  而在更遙遠的北方,一場關乎國運的棋局,正隨著這個年輕人的北上,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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