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一筆買賣,兩個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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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的天氣回暖得很快,白加道一號的露台上,已經能聞到紫荊花開的甜膩香氣。

  書房內的光線壓得很低,只留一盞復古的綠罩檯燈亮著。

  空氣中瀰漫著沉香木燃燒後的冷冽氣息,與窗外維多利亞港那帶著腥鹹味的海風截然不同。

  陳山坐在藤椅上,腿上的毯子已經撤了。

  經過幾個月的調養,那張曾經讓整個東南亞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臉,雖然清瘦了不少,但氣色紅潤,眼神更是如同藏鋒的古劍,不顯山露水,卻寒光凜冽。

  大衛·陳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那個加密的衛星電話聽筒,眉頭緊鎖。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咆哮,即便隔著幾米遠,陳念也能聽到那個標誌性的公鴨嗓在瘋狂輸出。

  「法克!該死的銀行家!他們就是一群吸血鬼!他們忘了我給紐約天際線做出的貢獻嗎?僅僅是因為泰姬陵賭場的一點小問題,他們就要收回我的遊艇?那是侮辱!是對唐納·川普人格的踐踏!」

  「大衛,你必須幫我!五億!只要五億美元!我發誓,我有最好的地段,最好的品牌……」

  「大衛!你們到底還要考慮多久?那些銀行家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他們在撕咬我的肉!這簡直是災難,是美國商業史上最大的恥辱!沒有人比我更懂商業,但這群混蛋不懂!」

  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嘶啞,語速極快,夾雜著絕望的喘息和拍打桌子的聲音。

  這是1991年的川普。

  這一年,他的地產帝國負債高達34億美元,每年光利息就要支付近3億。他被華爾街拋棄,被媒體嘲笑,甚至連每天的午餐費都要精打細算。

  足足罵了五分鐘,電話那頭的聲音終於小了一些,變成了粗重的喘息聲。

  「嘿,大衛,你還在嗎?如果你是來看笑話的,那就滾遠點。如果你不能給我簽那張五億美金的支票,我們的友誼就到此為止了!」

  「聽著,唐納德,別跟我吼。」大衛的聲音冷硬,「我知道花旗銀行在逼債,也知道你的泰姬陵賭場每天都在虧損。但這裡是香港,現在是凌晨三點。」

  大衛捂住話筒,看向陳山:「山哥,這老小子的心態崩了。」

  陳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合上懷表,伸出手。

  「給我。」

  大衛恭敬地遞過電話。

  陳山沒有急著說話,而是聽著那頭粗重的喘息聲,足足晾了對方五秒鐘。

  「唐納德。」陳山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磁性,「冷靜點。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是急切的試探:「陳?是你嗎?上帝啊,大衛終於讓您接電話了。您知道的,我一直是您最忠實的朋友。只要你肯借我五億……不,三億美金!我保證,三年後……不,兩年後連本帶利還給你!」

  「借?」陳山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唐納德,我是個生意人,不是慈善家。而且據我所知,你的信用評級現在比廢紙還不如。」

  「那你想要什麼?賭場股份?地皮?還是我在曼哈頓的大樓?」川普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絕望的狠厲,「只要能保住我的名字不出現在破產名單上,一切好商量。」

  「我現在除了債務,一無所有。難道你想要川普大廈的冠名權?哦不,那個不能給你,那是我的命根子……」

  陳山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落在北美大陸那片紅色的區域上。

  「唐納德,你沒發現嗎?美國病了。」陳山像個循循善誘的魔鬼,「華爾街的精英們喝著紅酒,嘲笑你是暴發戶;華盛頓的政客們拿著納稅人的錢,卻在出賣藍領工人的利益。那些在中西部鏽帶失去工作的鋼鐵工人,那些被邊緣化的底層白人,他們很憤怒,但他們沒有聲音。」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山繼續加碼:「我會出資五億美金,不是借貸,是投資。我們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叫『愛國者傳媒』。」

  「我會買下紐約和芝加哥的幾家小報,再收購一家有線電視台。而你,唐納德,你將是這家傳媒集團的靈魂人物。」

  「我要你上電視,上報紙。」

  「去罵華爾街的貪婪,去罵政客的無能,去告訴那些底層老百姓,只有你——唐納·川普,才是真正懂他們的人,才是真正能讓美國……再次偉大的人。」


  最後半句話,陳山用的是純正的美式發音。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這句在未來二十五年後才會響徹世界的口號,在1991年的這個深夜,提前從陳山的嘴裡吐了出來。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急促起來。

  這不僅是錢的問題。

  這擊中了川普內心深處那個巨大的、渴望被關注、被崇拜的黑洞。

  他是個商人,但他更是一個天生的表演者。

  「讓美國……再次偉大?」川普喃喃自語,仿佛品嘗著一杯陳年烈酒,「這聽起來……非常棒。真的很棒。甚至比我的金馬桶還要棒。」

  「但我需要絕對的控制權。」川普本能地討價還價。

  「節目內容你說了算,財務和戰略我說了算。」

  陳山語氣不容置疑,「另外,我要你在未來的節目裡,哪怕是關於選美的,也要把『反建制』和『反精英』掛在嘴邊。」

  「成交。」川普幾乎是吼出來的,「陳,你是個天才,雖然是個瘋子,但絕對是個天才!那些華爾街的蠢貨會後悔惹了我們!」

  「嘟——」

  電話掛斷。

  陳山把電話扔給大衛,重新坐回椅子上。

  「爸,我不明白。」

  一直坐在角落陰影里的陳念走了出來,眉頭緊鎖,「五億美金,救一個破產的地產商?而且讓他去搞媒體?這筆買賣的邏輯在哪裡?就算為了以後在美國有話語權,為什麼選他?他看起來……像個小丑。」

  「小丑?」陳山吹掉手上的核桃渣,眼神變得幽深,「阿念,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小丑往往比英雄更受歡迎。」

  陳山指了指陳念,又指了指自己。

  「我們中國人,講究和為貴,講究中庸。但美國人不一樣。他們的文化基因里,流淌著好鬥和二元對立的血。」

  「現在蘇聯倒了,他們沒了外部敵人,內部的矛盾就會像火山一樣噴出來。」

  「貧富差距、種族問題、產業空心化……」陳山豎起三根手指,「這些都是乾柴。而川普,就是我選中的那根火柴。」

  陳念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絲寒光:「您是想……捧殺?」

  「不僅是捧殺。」陳山站起身,走到書櫃旁,抽出一本《烏合之眾》扔在桌上。

  「這叫『民粹』。」

  「蘇聯倒了,他們覺得自己贏了,歷史終結了。他們的精英階層開始肆無忌憚地掠奪全球,同時也拋棄了本國的底層。」

  「鐵鏽帶的工廠在倒閉,中產階級在滑落。」

  「那個唐納德,他不需要有治國的本事,他只需要有煽動的本事。讓他去煽動民粹,讓他去製造對立。」

  「只要美國內部吵成一鍋粥,只要他們陷入無休止的內耗和分裂。」

  「那咱們中國,就有了最寶貴的黃金髮展期。」

  陳山轉過身,背後的陰影像是一頭巨獸張開了大口。

  「我們,就可以安安靜靜地賺錢,修路,造船,登月。」

  「這五億美金,買的不是一家傳媒公司。」陳山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買的是美國未來二十年的——國運。」

  陳念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蒼白的老人,第一次感覺到了那種超越了商業層面的、屬於戰略家的恐怖。

  這是陽謀。

  赤裸裸的、即使對方看穿也無法拒絕的陽謀。

  ……

  紐約,第五大道,川普大廈頂層。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就像川普此刻的心情——或者說,五分鐘前的心情。

  現在,那張辦公桌上的一堆催款單已經被他掃到了地上。

  「滋——滋——」

  旁邊的傳真機開始運作,吐出一張溫熱的紙。

  那是來自香港和記集團的投資意向書,以及一張瑞士銀行本票的複印件。

  數字後面那一串零,讓川普那雙略顯浮腫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裡面燃燒著名為野心的火焰。


  「愛國者傳媒……」

  川普撫摸著那個名字,抓起桌上的金色馬克筆,在簽名欄上狠狠地簽下了那個花體字的大名。

  這一筆下去,力透紙背。

  「托尼!」川普按下面前的對講機,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討厭的傲慢,「把那些該死的銀行家電話都給我掛了!告訴他們,唐納·川普回來了!」

  「另外,給我聯繫那個真人秀的製作人……對,就是上次被我罵走的那個。告訴他,我有錢了,我要搞個大節目。」

  「名字?不不不,不叫《飛黃騰達》。」

  川普看著窗外那些如螞蟻般的行人,想起了那個中國老人的話。

  「叫《美國夢碎》。」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要在電視上,好好審判一下這群把國家搞亂的蠢豬。」

  ……

  三天後,大衛·陳的行動迅速得驚人。

  兩家瀕臨倒閉的紐約小報被秘密收購,一家覆蓋「鐵鏽帶」的二流有線電視台易主。

  所有的股權結構都經過了十幾層離岸公司的包裝,最終的控制線,匯聚到了香港那個不起眼的書房裡。

  而陳山,正在給遠在深圳養胎的兒媳婦挑燕窩。

  「山哥,第一期資金已經到帳了。」大衛匯報導,「川普已經在電視上開罵了。他罵美聯儲主席是個『低智商的胖子』,收視率……爆了。」

  「讓他罵。」陳山挑起一盞血燕,對著光看了看成色,「罵得越難聽越好。」

  「另外,山哥,國內有個做保健品的年輕人想見您。」大衛看了一眼備忘錄,「叫史宇柱,說是想搞個叫『腦黃金』的東西,想求點指點。」

  陳山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在未來會把營銷玩出花的巨人?

  「不見。」陳山把燕窩放進禮盒,「告訴他,想賺錢可以,別總想著忽悠老頭老太太。讓他把心思花在實業上。如果他願意做晶片或者軟體,和記可以投他。」

  「是。」

  陳山合上禮盒,看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

  獅子已經把獵場清理乾淨了。

  接下來,該是狼群出沒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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