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別怕,這是你爹打下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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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白加道一號。

  雨後的太平山頂空氣稀薄而清冽,能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的繁華。但這棟大宅周圍的氣壓,比山下的颱風天還要低。

  黑色的大鐵門外,停著一長溜的車。

  不是普通的車。

  掛著「1」號車牌的勞斯萊斯,那是警務處長的座駕;掛著滙豐銀行特別通行證的賓利;甚至還有幾輛掛著港督府旗幟的黑色戴姆勒。

  這些人沒有按門鈴,也沒有喧譁。

  那些平日裡在香港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此刻就像是等待老師點名的小學生,安安靜靜地站在車旁,手裡夾著雪茄,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二樓那扇緊閉的落地窗。

  陳念站在二樓的露台上,透過窗簾的縫隙往下看。

  「那是……葛柏警司?」陳念指著下面一個鬼佬,「我在報紙上見過他,他是現在的行動副處長。」

  王虎站在陳念身後,手裡剝著一個橘子,隨口說道,「那是你爹的一條狗。咱們動靜太大,這幫人嚇壞了,來探口風的。」

  陳念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父親。

  陳山正在喝粥。

  白粥,榨菜,半個鹹鴨蛋。

  他吃得很慢,很斯文,仿佛趙局長帶來的國際壓力,以及樓下那群等著覲見的大佬,都比不上這碗粥重要。

  「爸……」陳念喊了一聲。

  「吃飽了嗎?」陳山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吃飽了就換身衣服。帶你去醫院看你岳父岳母。」

  「樓下那些人……」

  「讓他們等著。」

  陳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淡漠,「不見客。告訴他們,香港亂不了,馬照跑,舞照跳。只要別惹我,大家都發財。」

  王虎咧嘴一笑:「得嘞。我就喜歡看這幫鬼佬在風中凌亂的樣子。」

  陳念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三十年,自己確實是活在象牙塔里。

  所謂的規則,所謂的法律,在這個男人面前,似乎都變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麵團。

  ……

  和記醫院,頂層VIP特護病房。

  林耀國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左腿打著石膏。林夫人坐在旁邊。

  門被推開。

  陳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陳念。

  「親家!」

  看到陳山的那一刻,林耀國不顧腿上的傷,掙扎著就要坐起來。他的眼神里只有劫後餘生的感激,甚至還有一絲……敬畏。

  之前那一幕,武裝直升機的火舌,暴徒腦袋開花的畫面,已經刻進了林耀國的骨髓里。

  「躺著。」陳山快步上前,按住林耀國的肩膀,力道適中,「都是一家人,別搞那些虛禮。」

  「親家公。」林耀國老淚縱橫,緊緊抓著陳山的手,「這條命,是你給的。林家上下三十六口人,是你給的。大恩大德,我林耀國下輩子做牛做馬……」

  「言重了。」陳山打斷了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小婉既然跟了阿念,那就是我陳家的兒媳婦。自家人被欺負,我要是不出手,那還算個男人嗎?」

  林婉站在一旁,眼圈紅紅的,低聲叫了一聲:「爸。」

  這一聲「爸」,叫得心甘情願。

  陳山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什麼?」林耀國愣了一下。

  「印尼你們是回不去了。」

  「那邊的產業,我已經讓人處理了。能變現的變現,帶不走的就炸了,反正不能留給蘇普拉托那幫孫子。」

  林耀國眼神黯淡:「那是林家幾代人的心血啊……」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陳山指了指文件,「這是深圳蛇口的一塊地,還有上海浦東的一份開發計劃書。林家是做木材起家的,搞建築是老本行。阿念是建築師,你們翁婿倆聯手,去內地發展吧。」

  「這……這太貴重了……」

  陳山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算是聘禮。林家在南洋丟的,我要你們在中華大地上,百倍千倍地掙回來。」


  說完,陳山看了一眼手錶。

  「行了,你們聊。我先走了。」

  「去哪?」陳念問。

  陳山深吸了一口氣,那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慌亂。

  「理髮店。」

  ……

  中環,老上海理髮廳。

  這是香港最老牌的理髮店,師傅一把剃刀能玩出花來。

  今天,理髮店清場了。

  陳山坐在皮質的理髮椅上,圍著白布。幾個老師傅圍著他,如臨大敵。

  「這根,拔了。」陳山指著鬢角的一根白髮,對著鏡子皺眉,「還有這根。怎麼這麼多白頭髮?」

  王虎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翻著一本《龍虎門》漫畫,翻了個白眼:「山哥,你那是歲數到了。六十了,不是十六。誰家老頭不長白頭髮?」

  「閉嘴。」陳山瞪了他一眼,「染黑。全部染黑。要那種自然的黑,別整得跟鞋油似的。」

  陳念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那個昨晚指揮千軍萬馬、殺伐果斷的教父,此刻正為了幾根白頭髮,跟理髮師傅較勁。

  「爸,其實媽不在乎這個。」陳念忍不住說道,「她以前常說,男人老了才更有味道。」

  「你懂個屁。」陳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她那是安慰自己。當年我還是個精神小伙。現變成個糟老頭子,她萬一嫌棄我怎麼辦?」

  「不會的……」

  「會。」陳山斬釘截鐵,「女人的嘴,騙人的鬼。當年她說喜歡老實的,結果轉頭就嫌我木訥。」

  染髮劑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一個小時後。

  陳山看著鏡子裡那個滿頭黑髮、精神矍鑠的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又讓師傅颳了臉,修了眉,甚至還讓人去買了一瓶古龍水。

  「衣服呢?」陳山站起來,「虎子,衣服備好了嗎?」

  「備好了。」王虎指著旁邊掛著的一排衣服,「阿瑪尼的西裝,傑尼亞的襯衫,還有這套……」

  「不要洋裝。」陳山擺擺手,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套衣服上。

  那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

  剪裁得體,料子是上好的毛呢。

  「就這套。」陳山走過去,伸手撫摸著那熟悉的布料,「當年我就喜歡穿的就是中山裝。雖然那件早就爛在九龍城寨的泥坑裡了。」

  換好衣服。

  陳山站在落地鏡前。

  挺拔,幹練,收斂了一身的匪氣和霸氣,多了一份沉穩和儒雅。如果不看那雙依舊銳利的眼睛,他就像個剛剛退休的老幹部。

  「怎麼樣?」陳山轉過身,有些緊張地問陳念,「像不像好人?」

  王虎在旁邊翻著雜誌,忍不住吐槽:「山哥,嫂子什麼場面沒見過?當年蘇老爺子是大英帝國御用大律師,往來無白丁。嫂子那種大家閨秀,哪裡在乎這個?」

  「你個屁。」陳山看著鏡子。

  陳念鼻子一酸。

  「像。」陳念走過去,幫父親整理了一下領扣,「特別像。」

  「那就好。」陳山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枚戒指。

  很簡單的金戒指,款式很老,上面甚至還有些磨損的痕跡。

  「這是當年……算了,不說了。」陳山把戒指戴上,深吸一口氣,「走。回家。」

  ……

  香港啟德機場。

  一架灣流G4私人飛機靜靜地停在跑道上。

  這次去新加坡,只有陳山、陳念和小婉以及王虎。

  飛機起飛。

  巨大的推背感將人壓在座椅上。陳山一直看著窗外,看著下方漸漸變小的香港島。

  三十年。

  他在這裡流過血,拼過命,殺過人,也救過人。

  他在這裡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地下帝國,成為了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山哥」。


  但此刻,隨著飛機穿過雲層,那個「山哥」正在一點點剝離。

  剩下的,只有一個叫陳山的男人,一個離家三十年的遊子。

  機艙里很安靜。

  王虎難得沒有睡覺,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他和老婆孩子的合影。

  「虎子。」陳山突然開口。

  「在。」

  「這次回去,要是晚晴拿掃帚打我,你別攔著。」陳山盯著窗外的雲海,幽幽地說。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山哥,嫂子是讀書人,不打人。頂多……頂多不讓你進門。」

  「不進門就在門口站著。」陳山理了理衣袖。

  陳念坐在對面,聽著這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男人討論這種沒出息的話題,心裡卻暖得發燙。

  這才是家。

  不是冰冷的槍械,不是血腥的算計,而是這種帶著煙火氣的認慫。

  這一路,那個殺伐果斷的教父變成了一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婆。

  陳念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頭。

  當廣播裡傳來「即將抵達新加坡樟宜機場」的提示音時,陳山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抓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

  新加坡,武吉知馬(Bukit Timah)。

  這裡是新加坡傳統的富人區,沒有高樓大廈的壓抑,只有鬱鬱蔥蔥的雨林和隱沒其中的豪宅。

  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駛入那條幽靜的私家路。

  路兩旁是高大的雨樹,樹冠遮天蔽日。

  車停在了一座白色的殖民風格洋房前。

  這是一座典型的「黑白屋」,占地數畝,有著寬闊的草坪和修剪整齊的英式花園。

  那是蘇家老爺子蘇明哲留下的產業。

  陳山下了車,站在雕花的鐵藝大門前。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巨大的雞蛋花樹,看著二樓那扇熟悉的落地窗,手心全是汗。

  三十年前,送她們母子過來時,就是在這裡,被蘇老爺子指著鼻子罵。

  「爸,進去吧。」陳念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白衫黑褲的老傭人,那是看著蘇晚晴長大的桃姐。

  「小少爺回來啦?」桃姐笑著打開門,卻在看到陳山的一瞬間,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揉了揉眼睛,像是見了鬼。

  「姑……姑爺?」

  陳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桃姐,是我。」

  桃姐的手裡的鑰匙掉在地上,捂著嘴,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快……快進來……小姐在琴房。」

  幾人走進屋裡。

  挑高的大廳里舖著昂貴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蘇老爺子生前收藏名字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蘭花香。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貴氣與優雅。

  琴聲傳來。

  是蕭邦的《夜曲》。

  琴聲悠揚,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清冷與孤寂。

  陳山循著琴聲,一步步走向側廳。

  他的皮鞋踩在柚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側廳的落地窗開著,白色的紗簾隨風飄動。

  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前,坐著一個穿著淡青色旗袍的中年女人。

  她背對著門口,身姿依舊挺拔優雅。

  歲月雖然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也賦予了她一種從容不迫的氣質。

  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阿念,是你嗎?怎麼?帶了客人回來?」

  聲音溫婉,透著大家閨秀的矜持。

  陳念沒有說話,跟著小婉、王虎和桃姐退了出去。

  陳山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魂牽夢繞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琴聲還在繼續。

  陳山往前邁了一步,膝蓋一彎。


  「噗通。」

  這位讓整個東南亞聞風喪膽的教父,在這個優雅的背影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音,打斷了琴聲。

  蘇晚晴的手指停在琴鍵上。

  「晚晴。」

  陳山的聲音顫抖,帶著三十年的風霜與愧疚。

  「那個混混……過來娶你了。」

  蘇晚晴的背影猛地一僵。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窗外的風停了,紗簾垂落。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

  當她看清跪在地上的那個男人,看清那張雖然染黑了頭髮卻依然滄桑的臉時。

  她手裡拿著的一塊用來擦拭琴鍵的絲綢手帕,無聲地滑落。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砸在名貴的旗袍上。

  「陳山……」

  她輕聲呢喃,仿佛怕驚碎了這個夢。

  「你還知道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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