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此岸,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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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的奉獻》的歌聲,還在南中國的上空迴蕩。

  「希望工程」的成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甘霖,澆灌了整個華夏大地。其引發的輿論海嘯,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京城的紅色內參,以前所未有的篇幅,連續三天報導了蛇口的這場「慈善風暴」。總設計師的批示,只有一個字。

  「好。」

  一個字,重於千鈞。

  它意味著,陳山所走的這條路,不僅被允許,更被肯定。

  粵省和深圳市的電話,幾乎要打爆梁文輝的辦公室。內容只有一個:全力配合!要錢給錢,要地給地,要政策給政策!

  王虎這幾日,走路都帶風。他把那份寫著報紙揣在懷裡,見人就想掏出來顯擺一下。

  他媽的,這輩子就沒這麼舒坦過。

  什麼叫排面?這就叫排面!

  山哥一句話,撬動了全球華商。再一句話,定鼎了國家未來十年,甚至幾十年的教育大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這股狂熱的氛圍中時,一個不速之客,悄無聲息地抵達了蛇口。

  ……

  一艘來自香港的普通客輪,停靠在碼頭。

  一個穿著一件時髦的喇叭褲,花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著胸口,頭髮燙成了當時最流行的捲髮的年輕人,走下了舷梯。

  他約莫三十出頭,眼神桀驁,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氣焰。

  這股氣質,和之前那些謙遜或精明的南洋華商,格格不入。

  守在碼頭的和記安保,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趕緊報告給了阿明。

  「站住!幹什麼的?」

  「喂!你們是和記的人嗎?陳山呢?」年輕人看到不遠處站著的阿明,扯著嗓子喊道,帶著一股濃重的閩南腔。

  安保人員對視一眼,皺起了眉。

  直呼「陳山」之名,而不是稱「陳老闆」或「陳先生」,這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阿明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他媽的,這小子管誰叫「餵」呢?

  要不是陳山提前打了招呼,他現在已經讓這小子知道香港的規矩是誰定的了。

  ......

  王虎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跟梁文輝吹牛。

  「寶島的?」王虎接過名片,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就變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殺氣。

  「把人給我盯死了!一隻蒼蠅都不准飛出去!」

  「山哥!」王虎衝進陳山的辦公室。

  陳山正在看一份關於半導體光刻技術的資料,頭也沒抬。

  「慌什麼。」

  「來了一個寶島的!指名道姓要見你!」

  梁文輝也跟著走了進來,他推了推眼鏡,臉色同樣難看。

  「山哥,去年,現在兩邊還處於軍事對峙狀態,連正常的信件往來都做不到。現在他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跑過來……這事的性質,太嚴重了!」

  在這個年代,是一個比美國、蘇聯更敏感的詞。

  梁文輝他扶了扶眼鏡,壓低了聲音:「山哥。我們現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愛國華僑』這個框架內。一旦跟那邊扯上關係,性質就全變了。袁老那邊剛剛安撫好,北京那邊剛點了頭,這個時候節外生枝……」

  他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很明白。

  一步走錯,萬劫不復。

  這已經不是商業風險,這是政治上的滅頂之災。

  陳山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資料。

  他拿起那張名片,沉默了片刻。

  「讓他過來。」

  兩個小時後,指揮部的會客室里。

  年輕人大喇喇地坐在沙發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不停地抖著,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簡陋的陳設。

  王虎像一尊鐵塔,站在陳山身後。

  「你就是陳山?」年輕人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審視,「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他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跟一位聲震海內外的商界領袖和社團教父說話,更像是在跟一個同齡的街頭兄弟聊天。

  王虎的拳頭,瞬間捏緊了,骨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陳山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有事?」陳山的語氣很平淡。

  「當然有事!」年輕人坐直了身體,臉上那股玩世不恭瞬間褪去。

  「我看了你的那封《告全球洪門仲昆書》,寫得好!夠勁!」他一拍大腿,「我雖然不是洪門的人,但我也是中國人!」

  「我這次來,就是要問你一句話。」

  他死死盯著陳山,「我,能不能也來這裡,投資建廠?」

  「我們宜蘭食品,是做米果的。我要在大陸,建一個亞洲最大的米果工廠!讓全中國的娃娃,都吃上我們寶島產的米果!」

  他說得慷慨激昂,仿佛在描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梁文輝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差點沒忍住上去捂他的嘴。

  我的小祖宗,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陳山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你知不知道,你會有『麻煩』?」

  「麻煩?」年輕人笑了,笑得極其囂張,「我只知道,我是中國人,這裡是中國的地盤!我回家,有什麼麻煩?」(一個寶島人說自己是中國人你不讓說???)

  「我爹天天跟我說,我們蔡家的根,在福建石獅。他做夢都想回來看看。」

  「你們這邊,又是減稅,又是給地,政策好得不得了。那些南洋的阿伯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論血緣,我比他們還近呢!」

  「我帶的,是美金!是技術!是生產線!我來這裡,給你們交稅,解決工人就業,你們把我當瘟神?」

  他這番話,說得又直又沖,像一串鞭炮,在安靜的會客室里炸響。

  王虎和梁文輝都聽傻了。

  他們見過狂的,沒見過這麼狂的。

  這小子,是真的不懂,還是在裝不懂?

  」我只認一個,我們都是中國人,都姓『中』!」年輕人梗著脖子,「陳山,你就給句痛快話!」

  會客室里,陷入了死寂。

  陳山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稜角,像一頭渾身是勁,卻不知天高地厚的犟牛一樣的年輕人,忽然笑了。

  他看到了二十年後,那個喊出「你區區一個省,在我們中國算什麼」的男人,年輕時的影子。(一句懟島毒的話,你也要審核,你在怕什麼?你是什麼立場?)

  熱血,純粹,莽撞,又可愛得要命。

  「工廠,可以建。」陳山緩緩開口。

  一句話,讓年輕人瞬間狂喜,也讓王虎和梁文輝,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是,」陳山話鋒一轉,「不是現在。」

  「為什麼?!」年輕人猛地站了起來,滿臉不解和憤怒。

  「你帶來的,不只是錢,還有天大的政治風險。」陳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這個風險,我擔得起。但你的身家性命,我不能拿來開玩笑。」

  「在政策沒有明朗之前,你不能以『台商』的身份出現。」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年輕人急了。

  「等一個機會。」陳山看著他,「等我,幫你創造一個機會。」

  他轉頭對梁文輝說:「文輝,以和記集團的名義,在香港註冊的一家空殼公司。然後,以這家港資公司的名義,與我們簽訂投資意向書。」

  「你本人,暫時作為和記的『商業顧問』,留在深圳。」

  梁文輝的腦子飛速運轉,瞬間明白了陳山的用意。

  這是在偷天換日!

  用一個合法的「港商」外殼,來掩蓋年輕人真實的「台商」身份。

  這是在鑽政策的空子,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

  「山哥……」梁文輝還想說什麼。

  「按我說的做。」陳山打斷了他。

  「你的工廠,建在大陸。你的品牌,也要有個大陸的名字。」


  「沒問題!」蔡衍明一口答應,「我都想好了!我二兒子小名叫旺仔,我的廠,就叫『旺旺』!兩岸一家親,大家旺,我也旺!」

  陳山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好一個『旺旺』。」

  他轉頭對梁文輝說:「文輝,幫蔡先生安排一下。最好的酒店,最好的車。」

  「山哥……」梁文輝還想說什麼。

  「按我說的做。」陳山打斷了他,「另外,去把袁老請過來。就說,我這裡有位從寶島來的『親戚』,想見見他。」

  ……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保守派的旗手,會勃然大怒。

  然而, 袁振邦只是走到了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前,看著孤懸海外的那個小島,看了很久。

  「他……想回來?」袁振邦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陳山點了點頭。

  「他想回家。」

  袁振邦又沉默了。

  他的眼前,仿佛浮現出幾十年來,隔著一灣淺淺的海峽,無盡的思念和對峙。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在戰場上兵戎相見,最後卻分屬兩岸的同鄉、同學,甚至親人。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人,用一種最樸素,甚至有些幼稚的方式,在表達著他對這片土地的好奇和親近。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惶恐的李主任,和同樣緊張的陳山、王虎、梁文輝。

  老人佝僂的身體,在這一刻,仿佛重新注入了鋼鐵般的意志。

  那是一個老革命家,在面對民族大義時,拋卻一切個人立場和派別之見的決絕。

  「天塌下來,」袁振邦的聲音,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這個老頭子,先給你們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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