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故土召喚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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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封由梁文輝親手謄抄的副本,通過和記集團遍布全球的商業網絡,湧向四方。

  從香港出發,飛向吉隆坡的華人商會,飛向曼谷的宗親祠堂,飛向溫哥華的武館,飛向舊金山那座掛著「天下為公」牌匾的古老紅磚小樓。

  每一份電文的末尾,都附帶著一個獨特的加密標記,那是只有各地山主、堂主才能看懂的洪門密押。

  還有紐約、敦、雪梨……

  每一封信,都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起初,悄無聲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橫跨全球的風暴,正在醞釀。

  ……

  蛇口,依舊熱火朝天。

  只是,陳山的身影,不再頻繁出現在工地上。

  他整日待在指揮部的辦公室里,對著一張張更為複雜的圖紙,時而勾畫,時而沉思。

  這在外人看來,別有深意。

  李主任偷偷打來電話,旁敲側擊地問:「陳老闆,是不是上次袁老的話,讓您心裡有了疙瘩?您放心,現在政策好,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談嘛……」

  他以為,陳山是被袁振邦那個「如何拉動一架破車」的終極問題,給問住了。

  就連袁振邦自己,也沒有離開深圳。

  他每日在蛇口溜達,看到那依舊狂熱的建設場面,不再呵斥,只是沉默。

  他以為,這個年輕人終於撞上了南牆,終於認識到了個人力量的局限和渺小。

  僅憑他一人,如何撼動這個積貧積弱的龐大國家?

  這個年輕人,大概是在「冷靜思考」吧。

  他們都猜錯了。

  陳山不是在思考,他是在等。

  等風來。

  三天後。

  指揮部里那台從香港運來的電傳機,沉寂了數日之後,突然發出了清脆急促的「滴滴答答」聲。

  梁文輝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撕下了那張剛剛吐出來的紙條。

  電文很短。

  來自美國舊金山洪門致公堂。

  【山主鈞鑒:文告已閱,血脈賁張。堂中叔父兄弟,徹夜未眠,爭相傳閱,無不淚下。家國所需,萬死不辭!美西洪門致公總堂決議,即刻組建第一批工商考察團赴港!】

  落款,是致公堂現任堂主的名字,和一個鮮紅的「公」字印章。

  梁文輝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窗邊的陳山,眼神里是全是狂喜。

  舊金山致公堂!

  那是國父當年奔走革命的海外大本營,是整個北美洪門的龍頭!

  他們,應了!

  不等梁文輝開口,電傳機再次瘋狂地嘶鳴起來。

  第二封,來自加拿大,溫哥華,洪順堂。

  【山主鈞鑒:我等海外孤魂,今聞故土召喚,如聞天籟!願傾盡家資,以報萬一!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第三封,來自南美,巴西,忠義堂。

  【山主鈞鑒:巴西鐵礦,華人血淚。今有機會報效祖國,雖遠隔重洋,亦願效死!共襄盛舉!】

  一封。

  兩封。

  十封!

  電傳機像是瘋了一樣,徹夜不休。

  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報,像雪片一樣飛來。

  措辭或許不同,有的文雅,有的粗獷,但那份被點燃的赤誠之心,滾燙得幾乎要灼穿紙背。

  王虎拿著一疊電報,粗大的手指都在哆嗦,他看著陳山,眼眶通紅。

  「山哥……這……這他媽的……都來了?」

  他以為會是一場血雨腥風的江湖內鬥,沒想到,等來的竟是八方來援的漫天烽火。

  然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泰國《星暹日報》的頭版刊登了一篇署名文章。

  作者是泰國正大集團的董事長謝國民。(正大集團有著深圳市「001號」中外合資企業營業執照。)

  謝國民用他那支沉穩的筆,深情地回憶了華人下南洋的百年血淚史。

  從被當成「豬仔」賣到種植園,到在異國他鄉夾縫求生,再到憑藉驚人的毅力和智慧,創下偌大家業。

  文章的結尾,他寫道:

  「……我等海外遊子,汲汲營營一生,縱有萬貫家財,于洋人眼中,終究是異類。

  膝下兒孫,黃皮白心,忘卻祖宗言語。

  此中悲涼,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何也?

  因我身後故土積弱,我輩腰杆不硬!國不強,則民無尊!」

  「……今有陳山先生,以商報國,振臂一呼,言辭懇切,字字泣血。

  此非為一人之私利,實為我千萬海外華人謀萬世之基業!

  以實業強國,以科技興邦,此乃行俠之大事,仗義之大舉!

  郭某不才,願附驥尾,以盡綿薄之力!」

  文章一出,華人震動!

  如果說,洪門的響應,還只是江湖層面的風雷。

  那謝國民的公開站台,則代表著整個東南亞頂層華商圈子的態度!

  緊接著,新加坡、馬拉西亞、菲律賓的各大華文報紙,紛紛轉載。

  【仲昆之召,敢不應乎?傾家為國,在所不辭!】

  【家國有召,時不我待!即日組團啟程!】

  一時間,「回國投資」、「實業報國」,成了整個東南亞華人圈最熱門的話題。

  王虎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去指揮部門口,看梁文輝張貼那些從世界各地傳來的電報。

  「馬尼拉華商總會響應!」

  「倫敦安良工商會響應!」

  那一張張寫滿了支持與激情的電報,像軍功章一樣,貼滿了整面牆壁。

  王虎看著那面牆,咧著嘴,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梁文輝的辦公室里,電話鈴聲就沒停過。

  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查詢電話,詢問投資的具體政策和項目。

  他臉上的喜悅,已經快要溢出來。

  「山哥,成了!這次真的成了!」

  陳山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看著那些被他用紅筆圈出的城市,一個個亮了起來。

  他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悅。

  因為他知道,最關鍵的一個地方,還沒有聲音。

  馬來西亞,吉隆坡。

  那裡,有整個東南亞最龐大、最富有,也最保守的華人商業集團。

  他們的領袖,是一位在整個華人世界都享有崇高聲望的人物。

  拿督,林梧桐。

  就在全球華人圈熱情被徹底點燃的第五天。

  馬來西亞最大的華文報紙《南洋商報》,頭版刊登了一篇林梧桐的署名文章。

  文章的標題,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愛國之心當珍重,華人血汗非賭注》。

  辦公室里,王虎死死地盯著那份報紙,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一頭暴怒的獅子在衝撞。

  梁文輝一字一句地,將報紙上的內容念了出來:

  「拜讀陳先生《告全球洪門仲昆書》,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陳先生拳拳愛國之心,實令我輩汗顏,深感敬佩。」

  「……然,我等南洋華人,根基淺薄,每一分錢,皆是幾代人勤儉克己,省下的血汗錢。

  我林某人,忝為商會總長,身後是數百萬同胞的信任與託付,不敢不慎。」

  「……內地之政策,風雲變幻。今日座上賓,或為明日階下囚。

  我輩之心,雖嚮往故土,然亦不能拿千萬同胞之身家性命,去為一個未卜的前途,下一個豪賭。」

  「故,陳先生之召喚,我心嚮往之,然身不能至。

  望先生能理解我輩之苦心,待他日故土政策清明,法制健全,我等必將組團歸鄉,以報萬一。」

  「在此,我懇請所有南洋同胞,冷靜,再冷靜。」

  「我操他媽的!」王虎一拳狠狠砸在桌上,紅木桌面應聲裂開一道縫。


  「這老東西是什麼意思?!我們在這裡拼死拼活,他在那說風涼話!」

  「他說我們是賭博?!他媽的,不賭,難道等著爛死在外面嗎?!」

  王虎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林梧桐說的,句句都是事實。

  他的每一句質疑,都精準地戳在了所有海外華人最擔憂、最脆弱的神經上。

  梁文輝也沉默了。

  他知道,林梧桐這篇文章的影響力,足以抵消掉之前所有正面的聲音。

  這位拿督,在南洋華人中的地位太高了。

  他的「冷靜」,足以讓無數剛剛燃起熱情的華人富商,重新收回他們準備伸出的手。

  這一招,釜底抽薪,又狠又准。

  「山哥……」梁文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我寫篇文章反駁他?」

  「反駁?」

  陳山轉過身,臉上依舊平靜。

  「你反駁不了。」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王虎和梁文輝都愣住了。

  「隔著千山萬水,你跟他們講再多的大道理,畫再大的餅,都沒用。」

  陳山拿起那份《南洋商報》,目光落在林梧桐那張印在報紙上,布滿皺紋卻眼神銳利的老臉上。

  「他想要的,不是解釋。」

  「他想要的,是眼見為實。」

  陳山看著梁文輝,緩緩開口。

  「以和記集團的名義,公開回應所有海外媒體。」

  梁文輝立刻拿出紙筆,準備記錄。

  「第一,我們完全理解並尊重林梧桐拿督,以及所有海外僑胞的審慎和疑慮。」

  「第二,百聞不如一見。」

  陳山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和記集團,在此正式向林梧桐拿督,以及所有心存疑慮的南洋僑領,發出最誠摯的邀請。」

  「請你們,組團回國。」

  「親眼看一看,今日之中國。」

  「親眼看一看,深圳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著什麼。」

  陳山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

  「所有費用,包括頭等艙機票、五星級酒店,全部由我陳山,個人承擔。」

  這則回應,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再次引爆了全球的華文媒體。

  不解釋,不爭辯。

  直接邀請你來看。

  這種從容和底氣,遠比任何辯駁都有力。

  吉隆坡。

  拿督林梧桐的辦公室里,擠滿了各大商會的頭面人物。

  所有人都看著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語的老人。

  許久,林梧桐才放下手裡的電報,抬起頭,環視一周。

  「人家已經把梯子遞到臉上了。」

  「我們,沒有不接的道理。」

  他拿起電話,接通了《南洋商報》的總編室。

  「替我,回復陳先生。」

  林梧桐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遍了整個東南亞。

  「邀請,我們接受。」

  「但是,我此行,只為求一個『真』字。」

  「若我所見非實,所聞非真,只是你們搭好的戲台,演給我們看的樣板戲……」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那就請陳先生,能理解我輩的苦心,也請陳先生,不要再拿『愛國』二字,來消耗我海外華人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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