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那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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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則只有寥寥數十字的加密電報,送到了梁文輝的手上。

  他只看了一眼,握著電報紙的手,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快步衝進陳山的辦公室,連門都忘了敲。

  「山哥!」

  陳山正看著一張晶圓廠內部的管道設計圖,頭也沒抬。

  「慌什麼。」

  「人……人要來了。」梁文輝的聲音乾澀,他咽了口唾沫,才把話說完整,「總設計師,後天到深圳。」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王虎剛從外面巡視工地回來,滿身的汗,他聽到這話,整個人僵在原地。

  「咳咳……我操!」王虎捶著胸口,臉漲得通紅,「誰?你說誰要來?!」

  梁文輝沒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陳山,等待著指示。

  這半年,蛇口工業區幾乎是一天一個樣。

  廠房拔地而起,宿舍樓鱗次櫛比。

  但消息傳出去,整個深圳市的官僚系統,瞬間炸了鍋。

  半小時內,李主任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陳老闆!我的親老闆!這可是天大的事!你們工地……那些口號標語是不是得換換?工人們的衣服是不是得統一一下?」

  他幾乎是在哀求。

  陳山聽完,只說了四個字。

  「維持原樣。」

  電話那頭的李主任,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後只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掛斷了電話。

  「山哥,這……不準備準備?」王虎好不容易把氣喘勻了,滿臉不解,「萬一被他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他想看的,就是我們最真實的樣子。」

  陳山放下圖紙,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震天的轟鳴依舊。

  ......

  袁振邦一直沒有走。

  他像個沉默的影子,每天都在工地上轉悠。

  他不說話,只是看。

  看那些工人如何為了多掙幾塊錢而揮汗如雨。

  看他們晚上領到工錢時,臉上那種最樸實的喜悅。

  看他們在新蓋好的宿舍樓下,討論著要不要給老家的婆娘孩子也接過來。

  老人的背影,一天比一天佝僂。

  陳山收回目光,對王虎搖了搖頭。

  「什麼都不用做。」

  「工地該什麼樣,就什麼樣。」

  「路上的泥,是卡車壓出來的。」

  「工棚里的味道,是工人汗水浸出來的。」

  「我們建的是工廠,不是公園。他想看的,就是這些。」

  「我們要是把這裡打扮得花團錦簇,那才是騙他。」

  ……

  兩天後,一支由幾輛普通轎車和一輛中巴車組成的低調車隊,駛入了深圳。

  車隊沒有走新修的迎賓大道,而是拐進了一條老路,直奔蛇口對岸的一家國營造船廠。

  中巴車裡,氣氛有些壓抑。

  袁振邦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一言不發。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那位總設計師。

  老人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手裡夾著煙,同樣沉默地看著窗外,偶爾跟身邊的人員低聲交談幾句。

  造船廠到了。

  巨大的龍門吊,安靜地矗立著。

  寬闊的船塢里,只有一艘舊船在維修,幾個工人有氣無力地敲打著船身,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里顯得格外孤獨。

  陪同的市領導額頭上全是汗,他想解釋幾句,說廠子效益不好,正在等上級的技改撥款。

  總設計師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說。

  他只是在廠區里慢慢走了一圈,沒說什麼,轉身回了車上。

  「去蛇口。」他對司機說。

  車隊重新啟動,穿過一片荒涼的灘涂,朝著那片塔吊林立的工地駛去。


  當車隊駛過那塊寫著「蛇口工業區」的界碑時,車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穿過了一道無形的牆。

  牆外是寂靜,牆內是轟鳴。

  牆外是慵懶,牆內是亢奮。

  車窗外的聲音,陡然間被放大了幾百倍。

  推土機的咆哮,打樁機的悶響,卡車的喇叭,工人們帶著天南地北口音的號子……所有的聲音,匯成了一股滾燙的聲浪,拍打著車窗。

  道路兩旁,工人們在巨大的鋼鐵骨架間穿梭。

  沒有人注意到這支不起眼的車隊。

  他們的眼睛裡,只有手裡的活,和遠處計件員手裡的記工單。

  車內的官員們,臉上的表情從驚愕,慢慢變成了震撼。

  他們終於親眼見到了,那份報告裡冰冷的數字,在現實中是怎樣一幅令人心跳加速的畫面。

  總設計師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掐滅了手裡的煙,又點上了一根,目光透過車窗,看著那一張張被汗水和灰塵弄得看不清面目,卻閃動著光亮的臉。

  車,在和記指揮部的樓下停穩。

  陳山帶著梁文輝和王虎,早已等在門口。

  沒有橫幅,沒有鮮花。

  「首長好。」陳山迎了上去。

  老人走下車,抬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巨大的工地,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笑了笑,伸出手。

  「你這動靜,搞得可不小啊。」

  ……

  臨時改成的會議室里,氣氛有些微妙。

  總設計師坐在主位,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翻看著梁文輝剛剛遞上來的,一份更詳細的工程進度和財務報告。

  報告上全是圖表和數字,沒有任何形容詞。

  陪同的省市官員,一個個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喘。

  袁振邦坐在會議桌的末尾,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終於,老人放下了報告。

  他看向袁振邦。

  「振邦同志,你在這裡看了這麼久,有什麼想法,說說看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袁振邦身上。

  老人抬起頭,臉色很複雜。

  有困惑,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衝擊後的疲憊。

  「我承認,我老了,思想有些跟不上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裡的發展速度,是我沒想到的。工人們的幹勁,也是我近些年沒見過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我還是有擔憂。」

  「我看到,工地上開始出現了『萬元戶』,他們一個月掙的,比內地一個大學教授一輩子掙的都多。」

  「我也看到,為了搶工期,工地上出現了好幾次安全事故。」

  「計件工資,拉大了收入差距。有的工人一個月拿幾百,有的還是幾十塊。」

  「長此以往,貧富差距越來越大,會不會產生新的階級?人心都向著錢看,我們革命幾十年,為之奮鬥的理想和信念,還要不要了?」

  「我們衝擊了計劃經濟,但市場經濟這條路,到底通向哪裡?我們誰心裡都沒底。」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總設計師,問出了那個盤桓在他心裡,也盤桓在無數人心裡的終極問題。

  「我們搞的是社會主義,現在這麼搞,到底是姓『社』,還是姓『資』?」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心跳。

  這是一個誰也迴避不了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主位上的那位老人。

  等著他,為這場席捲全國的爭論,一錘定音。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許久,他才開口。

  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不爭論。」

  三個字,如三座大山壓下所有嘈雜。

  「我的態度,就是不爭論。這本身,就是個偽命題。不要爭論。看實踐。一爭論,時間就都浪費了,什麼都幹不成了。」

  他環視一周,目光最後落在那些緊張的省市官員臉上。

  「什麼是社會主義,什麼是資本主義,我們這些人,說了不算。」

  「要讓實踐來說話,要讓人民來說話。」

  「人民高興不高興,人民贊成不贊成,人民答應不答應,這才是唯一的標準!」

  「無論計劃經濟還是市場經濟,只是一種資源配置手段,與政治制度無關。

  資本主義可以有計劃,社會主義也可以有市場。

  只要能夠發展生產力的,都可以在實踐中使用。」

  「不管黑貓白貓,能捉老鼠的就是好貓。」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報告的封面上,重重地敲了敲。

  「中Y的政策,就是允許看,允許試。辦特區,不是畫地為牢,是給你們政策,給你們權力!」

  「不要怕犯錯誤!」

  他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

  「就是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

  會議結束了。

  蓮花山頂,雜草叢生。

  陳山陪著老人,站在這座還只是一片荒蕪的小山包上。

  山風吹動著老人花白的頭髮。

  他指著山下那片初具規模的工地,和更遠處,一望無際的灘涂。

  「地方還是小了點嘛。」

  他轉頭對陪同的省領導說:「把地圖拿來。」

  一張巨大的規劃圖,在山頂的石頭上被鋪開。

  老人接過一支紅鉛筆,沒有絲毫猶豫。

  他在地圖上,從蛇口開始,向著西北方向的南頭,畫下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圈。

  他把整個后海灣,都圈了進去。

  圈畫完了。

  他把鉛筆遞給陳山,看著他的眼睛。

  「幹得很不錯。」

  「但是,步子可以再大一點,要邁得更快一些,膽子可以再大一點。」

  袁振邦就站在幾米外,看著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圈,看著那個年輕人。

  風吹過,他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凌亂。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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