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這一聲響,是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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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洛走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陳山一個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那杯敬冷戰的酒,還剩下小半杯。

  他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一口喝乾了杯中酒。

  酒液順著喉嚨流下,一股暖意在胸腹間散開。

  送走了美國人,穩住了港督,提拔了雷洛。

  棋盤上的子,又落回了原位。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梁文輝推門進來,腳步很輕。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報紙,油墨的味道還未散盡。

  「山哥。」

  梁文輝把報紙放在陳山面前的巨大辦公桌上。

  陳山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夜景。

  「說。」

  「北邊,成了。」

  梁文輝的聲音有些干。

  陳山轉過身,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那份報紙。

  《大公報》的頭版頭條,一排巨大的黑體字,像砸在人臉上的石頭。

  【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

  下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在一片荒蕪的戈壁上升騰。

  陳山的手指,撫摸著那張照片。

  他的腦子裡轟然炸開,前世看過的無數紀錄片畫面,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那些黑白的影像,那些戴著厚厚眼鏡、穿著破舊中山裝的身影,那些在戈壁灘上歡呼雀躍、淚流滿面的人群。

  他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辦公室里,只剩下牆上古董鐘擺的滴答聲。

  梁文輝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從未見過陳山這個樣子。

  不是談成幾千萬生意時的喜悅,也不是鬥垮對手時的狠厲。

  那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情緒,複雜,深沉,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卻被一層冰死死壓住。

  過了很久,陳山才放下報紙。

  他走到酒櫃前,從最下面一層,拿出一瓶沒有標籤的白瓷瓶。

  這是內地送來的,五十多度的二鍋頭。

  他找出兩個最普通的玻璃杯,倒了滿滿兩杯。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梁文輝面前。

  「喝。」

  梁文輝端起杯子,看著裡面清澈的液體,聞到一股沖鼻的酒氣。

  「山哥,這……」

  「喝。」

  陳山自己端起杯子,看著杯里晃動的酒。

  梁文輝不再多問,仰頭將一杯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忍不住咳了幾聲,臉瞬間就紅了。

  陳山看著他,也仰頭,一口喝乾。

  他放下杯子,發出「哈」的一聲,長長吐出一口酒氣。

  那口氣,帶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滾燙。

  「文輝。」陳山開口,聲音有點啞。

  「在,山哥。」

  「你用算盤,算過最大的數是多少?」

  梁文輝愣住了。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陳山會突然問這個。

  「和記的帳,上千萬的流水,都是我用算盤核的。」梁文輝老實回答。

  「千萬。」陳山點了點頭,「算一筆千萬的帳,要多久?」

  「快的話,一兩個鐘頭。」

  「如果,讓你算一筆,後面有幾十個零的數呢?」陳山又問。

  「幾十個零?」梁文輝苦笑,「山哥,你開玩笑,那種數,算盤打不了,也用不上。」

  「用得上。」

  陳山重新拿起那份報紙,手指又一次點在那朵蘑菇雲上。

  「這東西,就需要算那種數。」

  他看著梁文輝,眼神裡帶著一種梁文輝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近乎於虔誠的敬畏。


  「我想過一個畫面。」

  陳山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

  「幾間大屋子,裡面擠滿了人,幾百個,上千個,都是戴眼鏡的讀書人。」

  「他們不分白天黑夜,面前就放著一把算盤。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撥算盤珠子。」

  「算盤珠子撥得都包了漿,手指頭磨出了血泡,眼睛熬得通紅。」

  「一個人算,另一個人在旁邊看著,算錯一個子,全部推倒重來。」

  「幾十萬張草稿紙,堆得像山一樣高。」

  「就這麼,撥了好幾年......好幾年。」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梁文輝呆呆地看著陳山,他感覺自己的酒勁,瞬間醒了一半。

  他好像能看到那個畫面了。

  噼里啪啦的算盤聲,像下不完的雨,匯成了一條河。

  一條用人力,用時間,用命熬出來的河。

  「他們算的,就是今天報紙上這個。」陳山的聲音把梁文輝拉了回來。

  梁文輝看著那份報紙,再看看陳山,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

  「文輝,還記不記得,我們從英國佬手裡,搶來的那個鐵柜子?」

  梁文輝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收縮。

  那個代號「馬克一型」的計算機。

  「山哥……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在發抖。

  陳山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只是,讓他們少熬幾個通宵,讓我們中國的腰杆,能早一點挺直。」

  他端起酒杯,沒有喝,而是走到窗前,面朝北方。

  他的腦海里,又浮現出另一個時空里的那句話。

  此生無悔入華夏,來生還做種花家。

  他不能說,也無人可說。

  但這一刻,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自豪與歸屬感,像岩漿一樣在他胸中奔涌。

  他想起了那些在歷史長河中閃耀的名字,想起了他們為了今天這一聲巨響,付出的所有。

  他做的這點事,又算得了什麼。

  陳山的手在抖,杯子裡的酒灑出來一些,滴落在地毯上。

  他猛地將杯中酒,全部灑在窗前的地毯上。

  「這一杯。」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梁文輝的心上。

  「不敬財神,不敬關公。」

  「敬那些,把算盤打穿,頭髮熬白,一輩子隱姓埋名的讀書人。」

  「敬他們,為我們挺直的脊樑!」

  做完這一切,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窗台上,背對著梁文輝。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起伏。

  梁文輝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陳山。

  這個他跟了十幾年的男人,心裡藏著的,根本不是香港這一畝三分地。

  他圖的,是那張報紙上的東西。

  是龍抬頭。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那台紅色的,從沒有響過的電話,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梁文輝嚇了一跳。

  他知道,那是陳山的書房裡,唯一一條不能被監聽,也永遠不會被外人知道的專線。

  陳山轉過身。

  他臉上的情緒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又變回了那個深不見底的和記話事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電流的雜音,然後是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的,是標準的普通話。

  梁文輝離得遠,聽不清具體內容,只隱約捕捉到幾個詞。

  「……同志……」

  「……感謝……」

  「……人民……」

  陳山一直沉默地聽著,沒有說話。

  直到對方說完,他才開口。

  聲音很平靜。

  「收到了。」

  「辛苦了。」

  他掛斷電話。

  辦公室再次陷入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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