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步閒棋,一寸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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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天晴了。

  但晴天,不代表萬里無雲。

  油麻地,廟街。

  曾經這裡龍蛇混雜,幾十個小字頭,為了一個攤位的保護費,都能打得頭破血流。

  現在,街頭巷尾,都掛上了黑底金漆的「和」字招牌。

  白頭福穿著一身得體的白綢唐裝,手裡盤著兩顆核桃,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身後,跟著四個穿著黑西裝,腰間鼓鼓的精悍後生。

  所有見到他的檔主,小販,都恭恭敬敬地停下手裡的活,躬身喊一聲:「福哥!」

  白頭福笑呵呵地點頭回應,偶爾停下來,問問生意怎麼樣,家裡老小可還安好。那模樣,不像個社團大佬,倒像個下來體察民情的居委會主任。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笑面虎的手段。

  三天前,他還在這裡請人喝茶,轉頭,雷洛的警察就把那些不識相的傢伙,一鍋端了。

  「福哥,你看。」一個負責巡街的頭目,快步走到白頭福身邊,壓低了聲音,朝街角一個賣跌打藥酒的攤子,努了努嘴。

  那是個生面孔,人很瘦,眼窩深陷,賊眉鼠眼,不像個正經生意人。

  他攤子上的藥酒,無人問津,可總有些鬼鬼祟祟的傢伙,湊過去,塞給他錢,然後從他袖子裡,拿走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迅速塞進口袋,消失在人群里。

  白頭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盤核桃的手,停住了。

  ……

  九龍城寨,染坊二樓。

  陳山正在看梁文輝整理好的,遠東實業旗下,各個堂口上個月的帳目。

  灣仔的舞廳,銅鑼灣的馬欄,油尖旺的賭檔……流水像雪片一樣,匯總到這裡。

  數字,很驚人。

  整個和字頭,變成了一台,高效得令人恐懼的印鈔機。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白頭福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山哥。」他把手裡的兩顆核桃,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出事了。」

  梁文輝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福哥,坐下說。」陳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白頭福沒坐,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了帳本上。

  「我們場子裡,有人在散貨。」

  陳山拿起那個油紙包,打開,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甜膩中,帶著一絲腐朽的,特殊氣味。

  福壽膏。

  陳山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整合和字頭之後,他立下的第一條規矩,就是和字頭上下,任何人,不准碰毒。

  這東西,能毀家,能滅門,更能,毀掉一個社團的根。

  「誰的人?」

  「敬義堂。」白頭福的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他們在港島西區,一直靠這個發家。現在,手伸到我們九龍來了。」

  「敬義堂的話事人,叫劉發,道上都叫他『發瘟』。人如其名,誰沾上他,誰倒霉。」

  白頭福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最麻煩的是,他是雷洛的拜把子兄弟。」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雷洛。

  這個名字,像一座山,壓在了白頭福的心頭。

  如今的雷洛,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還需要靠陳山,才能上位的油麻地探長了。

  他是華人總探長,是港督府的紅人,是白道上,說一不二的人物。

  動劉發,就是打雷洛的臉。

  可不動,就是打陳山,打整個和字頭的臉。

  「山主,這事……你看……」白頭福有些為難。他知道陳山的脾氣,眼裡揉不進沙子。

  「他們明著來了嗎?」陳山問。

  「那倒沒有。都是些小鬼,偷偷摸摸地賣。不敢掛敬義堂的招牌,但兄弟們都查清楚了,貨,就是從劉發那裡出來的。」


  「那就先不要管。」

  「什麼?」白頭福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山主,這……這不合規矩啊。

  要是傳出去,我們和字頭的臉,往哪兒擱?兄弟們,會寒心的。」

  「規矩,是我定的。」陳山的聲音,不容置疑。「只要他們不明目張胆地來,我們就當沒看見。」

  他看著白頭福,一字一句地說道:「派人,盯緊了。把那些賣貨的小鬼,他們的樣貌,出貨的時間,地點,交錢的人,全都給我,記清楚了。」

  「記住,只要記,不要動。別打草驚蛇。」

  白頭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跟了陳山這麼久,知道這位新山主,做事,必有深意。

  「是,山哥。我明白了。」

  白頭福拿起桌上的核桃,退了出去。只是那背影,看起來,有些憋屈。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陳山一個人。

  他看著桌上那包福壽膏,眼神,深邃如海。

  他不是沒火氣。

  換做以前,他早就讓崩嘴華,帶人把那個叫「發瘟」的,連同他的檔口,一起扔進海里餵魚了。

  但他現在,是和字頭幾萬兄弟的山主。

  他下的每一步棋,都要,謀定而後動。

  叮鈴鈴——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雷洛的。

  陳山拿起電話。

  「阿山啊,最近怎麼樣?」電話那頭,傳來雷洛,中氣十足的聲音。

  一聲「阿山」,讓陳山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以前,雷洛叫他,山哥。

  「還行。托洛哥的福,九龍最近,風平浪靜。」陳山淡淡地回道。

  「哈哈,那就好!」雷洛在電話那頭,大笑起來,「你那邊是太平了,我這邊可忙得,腳不沾地。

  媽的,當上這個總探長,才知道,屁事比頭髮還多。

  一天到晚,不是開會,就是寫報告。

  那些鬼佬,規矩又多又臭,煩都煩死了。」

  他嘴上抱怨著,語氣里,卻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對了。」雷洛話鋒一轉,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隨口說道:「我那個拜把子兄弟,劉發,你聽過吧?

  在港島西區,討口飯吃。最近,他手下有幾個不成器的小鬼,可能,會過九龍那邊,倒騰點小玩意兒,賺點零花錢。」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你呢,就當沒看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家,都是為了吃飯嘛。你多擔待點,別讓你手下那些瘋狗,亂咬人啊。」

  雷洛的語氣,很隨意。

  就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已經把自己,擺在了,一個更高的位置上。

  陳山,拿著電話,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似乎也感覺到了,這片刻的沉默。

  「餵?阿山?聽見沒?」

  「聽見了。」陳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洛哥你放心,只要,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大事。我,會給你這個面子。」

  「這就對了嘛!」雷洛滿意地笑了,「改天,出來喝茶。我請!」

  說完,他便掛了電話。

  陳山,緩緩放下聽筒。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寨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知道,雷洛在試探他。

  也在,敲打他。

  總探長的位置,讓這個曾經的癟三,心態,發生了變化。

  他開始,享受權力的滋味。也開始,想要,劃清界限。

  陳山,並不意外。

  他和雷洛之間,從來,就不是什麼兄弟情義。

  是利益。

  現在,利益的天平,發生了傾斜。

  翻臉嗎?

  很容易。


  他一聲令下,崩嘴華能把劉發,剁成十八塊。

  但然後呢?

  和雷洛徹底決裂,黑白兩道,再次開戰?

  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里,是二十份,年輕人的檔案。

  照片上的他們,都只有十六七歲,眼神,或懵懂,或桀驁,但無一例外,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

  這是,他要送進警隊,第一批人的名單。

  他們的父兄,都是和字頭最忠心的兄弟。但他們自己,身家清白,像一張白紙。

  錢振聲,正在一個秘密的地方,對他們進行,最嚴苛的訓練。

  教他們格鬥,槍械,更重要的,是教他們,如何成為一個,比警察,還像警察的人。

  等他們訓練完成,就需要雷洛,動用他總探長的權力,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們,一個一個,塞進黃竹坑的警察訓練學校。

  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手鐧。

  一步閒棋。

  一步,需要忍耐,需要時間,需要,暫時咽下,所有委屈和怒火的,棋。

  和這步棋相比,一個劉發,一點面子,又算得了什麼?

  陳山,將那包福壽膏,扔進了抽屜,和那份名單,放在了一起。

  然後,他鎖上了抽屜。

  就像,鎖住了,自己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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