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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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白色風衣被他帶回了染坊,掛在辦公室的衣架上,與周圍的粗布、帳本和硬木家具格格不入。

  像一個闖入粗糲世界的,溫柔的提醒。

  陳山站在窗前,俯瞰著逐漸甦醒的城寨。

  雞鳴、犬吠、開鋪的門板聲、小販的叫賣聲……這些熟悉的人間煙火,在此刻聽來,卻有了一種別樣的分量。

  「596工程」、「生命線」、「國家筋骨」。

  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在他的神經上。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如此的渺小,而他要撬動的世界,又是如此的龐大。

  以前,他覺得整個香港就是他的棋盤。現在他明白,香港,只是棋盤上一個不起眼的落子點。

  他需要更多的棋子。

  不是錢振聲那種藏在暗處的刀,也不是王虎那種頂在明處的盾。他需要的是融入這座城市血脈的,無數雙眼睛和耳朵。

  鬼叔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他看了一眼那件顯眼的女士風衣,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茶杯放在陳山面前。

  「鬼叔,」陳山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我們要做的事,光靠自己人,手太短,眼太瞎。朋友,要多交。」

  鬼叔倒茶的動作頓了一下。「你想找誰?」

  「洪門。」

  陳山吐出兩個字。「在香港,他們的根,比港督府的石基都深。」

  鬼叔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睛裡,映出窗外的天光。

  「洪門在香港的堂口,不叫洪門,叫『山頭』,論『字頭』。」

  他的聲音像在講述一段被人遺忘的舊事,「日占時期,這些字頭,掰成了兩半。一半做了漢奸,另一半,也流過愛國的血。」

  陳山轉過身,坐到桌前,神情專注。

  「先說『和』字頭的。」鬼叔呷了口茶,記憶的閘門緩緩打開。

  「和字頭是本土最大的派系。

  其中,『和安樂』,外人叫他們『水房』。

  最早是酒樓茶室的工會,後來人扎進了碼頭和運輸行。

  淪陷那幾年,東江縱隊要救人,要轉運物資,很多時候,靠的就是水房的物流網。

  當年那些文化人能從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跑掉,水房的人功勞不小。」

  「『和勝和』,人多,根基在新界鄉村及九龍城寨。

  新界的山,城寨的巷子,比警察都熟。

  游擊隊要藏身,要摸日本人的哨位,都得靠他們帶路。」

  「還有『和合圖』,他們管著港島的菜市場和乾貨鋪。

  當年游擊隊最缺的盤尼西林、電池,都是他們想辦法,從走私渠道里一點點摳出來的。」

  陳山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仿佛看到了那段烽火歲月里,一群穿著短衫,踩著木屐的市井之徒,用最原始的方式,參與著一場最宏大的戰爭。

  「『聯』字頭的,是跨省的組織。」

  鬼叔繼續說道,「『聯英社』,都是海上的漁民。維多利亞港里,日軍的軍艦什麼時候出港,什麼時候回港,多了幾條船,少了哪艘炮艇,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些消息,最後都送到了盟軍手裡。」

  「『聯樂堂』,盤踞在灣仔和銅鑼灣,開賭檔、妓院。聽著下九流,但他們用這些地方做掩護,救過不少盟軍的飛行員和被俘的自己人。」

  「再說『福』字頭,潮州幫的地盤。」

  鬼叔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敬意,「『福義慶』,上環到西環的碼頭倉庫,都是他們的天下。

  他們看不慣日本人,就組織碼頭工人罷工,讓日本人的軍用物資爛在倉庫里。

  當年有個叫李耀南的,義膽忠肝,帶著兄弟,硬是炸了日軍在九龍的倉庫。

  福義慶的人,出了名的不好惹,也出了名的講義氣。」

  陳山腦中飛速地構建著一張龐大的,盤根錯節的網絡。

  碼頭、倉庫、市場、漁船、賭檔……這些香港最底層的毛細血管里,流淌著的,是生存的欲望,也是被壓抑的血性。

  「除了這些大字頭,還有些獨立的堂口。」


  鬼叔像是有些累了,聲音低沉下來,「『新同樂』,都是唱戲的武師,他們借著四處巡演,幫著傳遞情報。」

  「最特別的,是『敬義堂』。」

  鬼叔看向陳山,目光深邃,「他們跟警隊裡的華裔警察有聯繫,能偷到日本憲兵隊的行動計劃,救了不少要被槍斃的志士。」

  陳山抬起頭:「警察里,也有自己人?」

  「有太陽的地方,就有影子。」

  鬼叔淡淡地說,「有人穿上那身皮,是為了吃飯。有人,是為了把那身皮,染成自己想要的顏色。」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番話,為陳山打開了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香港的里世界。

  一個由忠誠與背叛、利益與大義、鮮血與黃金交織而成的,真正的江湖。

  「鬼叔,」陳山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這些人,聽起來,個個都是民族英雄。」

  「英雄?」

  鬼叔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小山,你要記住。

  他們救人,可能是出於民族大義。

  但他們走私,也是為了賺錢。

  他們打日本人,是為了搶回自己的地盤。

  他們甚至會為了爭一條街的控制權,自己人打自己人。

  四三年那次『和字頭內訌』,死的人不比日本人殺的少。」

  「他們是狼。餓了會吃人,但也會為了守住自己的狼窩,去跟老虎拼命。」

  鬼叔把茶壺推到陳山面前。

  「你要用他們,就不能只跟他們講『大義』。狼,只認兩樣東西。」

  「哪兩樣?」

  「能填飽肚子的肉,和比它更狠的狼。」

  陳山懂了。

  他需要成為那隻頭狼。

  他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驅散了心中最後的一絲迷茫。

  就在他以為這堂課已經結束時,鬼叔卻用一種更加凝重的語氣,續上了最後一課。

  「香港這片林子裡,不只有我們剛才說的這些狼。」

  鬼叔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某些潛藏在陰影里的東西。「還有一群,是四九年之後,從大陸跑過來的。他們不叫字頭,他們叫『堆』。」

  「十四K。」

  鬼叔說出這個名字時,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國民黨的殘部。當年帶頭的大哥,是軍統的少將。他們來香港,不是為了討生活,是為了『反攻』。骨子裡,就跟我們是死敵。」

  「深水埗的『忠字堆』,銅鑼灣的『毅字堆』,是他們的大本營。

  這些人,受過正規軍事訓練,懂情報,懂暗殺,手段比本地的社團毒辣得多。

  去年,紡織工會的那個姓劉的主席,在街上被人用冰錐捅死,就是『忠字堆』乾的。」

  陳山畫著圈的手指,停住了。

  姓劉的工會主席,他有印象。

  那是組織在外圍發展的積極分子,為人耿直,在工人里很有號召力。他的死,當時被警方定性為「江湖仇殺」,不了了之。

  「他們不僅殺人,還往警隊裡塞人,專挑那些有案底,想往上爬的年輕人。

  格里芬這次對你動手,背後有沒有他們的影子,很難說。」

  鬼叔的每一句話,都在陳山已經構建好的棋盤上,投下了一片又一片的陰影。

  「和字頭那些狼,你要的是他們的肉,所以能談。但這群狼,要的是你的命。他們跟我們,沒得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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