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天平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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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握著聽診器的手,驟然冰涼。

  那股寒意順著手臂,一直蔓延到心臟。

  御用大律師,QC,蘇明哲。

  這個名字,是她身上最榮耀,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是她拼命學習醫術,想要逃離,卻又無法割捨的身份。

  她逃離那個由假髮、法袍和冰冷法條構築的世界,來到這家小小的教會醫院,用手術刀和繃帶,去感受最真實的生命脈動。

  她以為自己已經築起了一道高牆,將兩個世界隔開。

  可現在,鬼叔只用了一句話,就將這堵牆,輕易地擊碎了。

  「我……」蘇晚晴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梁文輝看著她煞白的臉,心裡也跟著一沉。

  他知道這要求很過分,是將蘇醫生一家,都拖進這潭渾水裡。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她。

  鬼叔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相信陳山的眼光,也相信這個外表柔弱,內心卻無比堅韌的女人。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終於,蘇晚晴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片慌亂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醫生在面對危重病人時,特有的決絕與冷靜。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轉身,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出了那個她許久未曾主動撥打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聽筒里傳來一個溫和而沉穩的男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晴晴?在醫院忙完了嗎?」

  「爸。」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有個朋友,出事了。」

  ……半山,一座被綠樹掩映的英式別墅。

  書房裡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

  一個穿著真絲睡袍,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剪,專注地修剪著一盆羅漢松。

  他就是蘇明哲。香港法律界一個傳奇般的名字。

  當電話鈴響起時,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聽完女兒簡短的敘述,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將一截多餘的枝丫剪下。

  「警察設局,人贓並獲,還有非法入境的『同鄉』。」

  蘇明哲放下銀剪,用絲巾擦了擦手。

  「這個局,做得倒是不錯。新來的那個總警司,叫格里芬?」

  「是。」「有點意思。」

  蘇明哲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你帶那個叫梁文輝的管家,明天上午十點,到我的律師樓來。記住,讓他把事情的每一個細節,都想清楚了再開口。」

  說完,他便掛了電話。

  蘇晚晴握著聽筒,怔怔地站了許久。

  父親的平靜,像一顆定心丸,讓她那顆懸著的心,慢慢落了回去。

  她知道,當父親用這種語氣說話時,那座名為「法律」的天平,已經開始向另一端傾斜。

  第二天。

  當梁文輝跟著蘇晚晴走出電梯,看到那塊刻著「Temple Chambers」的黃銅銘牌時,兩條腿都有些發軟。

  他這輩子,打過交道的最高級別人物,就是雷洛那種華人探長。

  而這裡,是整個香港,乃至整個大英國協的權力核心之一。

  律師樓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穿著筆挺西裝的助理律師們,行色匆匆,臉上都帶著一種精英階層特有的倨傲。

  梁文輝拘謹地跟在蘇晚晴身後,感覺自己那身最好的西裝,在這裡就像地攤貨一樣格格不入。

  蘇明哲的辦公室里,他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大律師。

  沒有想像中的威嚴和壓迫感,蘇明哲只是給他倒了一杯紅茶,示意他坐下。

  「梁先生,請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真皮沙發,「不要緊張,從現在開始,我不是晚晴的父親,我是你的律師。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梁文輝咽了口唾沫,在蘇明哲溫和但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下,開始講述。

  他從格里芬的第一次到訪講起,講到福臨門的宴席,講到那五個沉默的「鄉巴佬」,最後,講到那場突如其來的槍擊,和王虎奪槍的每一個細節。

  他講得很細,甚至連當時王虎臉上的表情,格里芬嘴角的譏諷,都描述了出來。

  蘇明哲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沒有打斷他。

  直到梁文輝全部說完,他才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

  蘇明哲問,「現場除了警察,還有沒有別的目擊者?」

  「有!」梁文輝精神一振,「當時街上還有幾個小販和路人,都被警察驅散了!」

  「夠了。」

  蘇明哲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位格里芬警司,很聰明,他懂得利用法律的武器。可惜,」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他只學到了法律的『形』,卻沒有學到它的『神』。」

  蘇晚晴忍不住問:「爸,到底怎麼樣?」

  「放心吧。」蘇明哲轉過身,看著女兒擔憂的臉,眼神里多了一絲暖意。

  「他這個局,看起來天衣無縫,其實漏洞百出。」

  他看向梁文輝。

  「梁先生,你現在去辦兩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那幾個被驅散的目擊證人,讓他們來見我。

  第二,去告訴你們的人,從今天起,遠東實業的學校和醫院,工程加倍,慈善加倍。我要讓全香港的報紙,都看到陳山先生,是個一心為公的大善人。」

  ……警務處總部。

  格里芬正享受著一杯上好的蘇格蘭威士忌,他喜歡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

  一名下屬敲門進來,遞上一份報告。「長官,陳山那邊,請了律師。」

  格里芬輕蔑地笑了一聲,連報告都懶得看。

  「哦?是哪家律師行的倒霉蛋,接了這單案子?」

  「是……是坦普爾大律師行,蘇明哲御用大律師,親自接手的。」

  下屬的聲音有些發顫。

  格里芬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蘇明哲?QC?那個連總督都要禮讓三分的「法律之王」?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最後變成一片陰霾。

  「他以為,請個大律師,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嗎?」

  格里芬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酒液濺出幾滴。

  「在確鑿的證據面前,在皇家警察的證詞面前,他請誰來都沒用!我倒要看看,這位大律師,怎麼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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