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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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安撫住激動的眾人,林初夏才得以脫身,抱著自己的鋪蓋回到那間小小的屋子裡。

  房間裡還殘留著江見野留下的獨屬於他的乾淨氣息。清冽、沉穩,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皂角香。

  這氣息此刻像無形的絲線,纏繞著她,讓那份剛剛被同伴關懷沖淡的空虛感,又悄然瀰漫開來。

  她走到炕邊,準備整理他留下的痕跡。

  那床粉紅色的棉被,被他疊得如同刀切斧鑿的豆腐塊,稜角分明,正是他軍人作風的縮影。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試圖將它收回衣櫃時,一個厚厚的東西「啪嗒」一聲掉落在炕席上。

  沒有信封。只是幾張信紙被仔細地疊好,裡面鼓鼓囊囊地夾著一沓東西。信紙的背面,是那力透紙背,熟悉又讓她心跳加速的字跡:「林初夏親啟」。

  她的指尖有些發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展開了信紙。

  小夏:

  提筆寫下你的名字,心中竟似有千鈞重擔,又似有萬語千言。前路茫茫,吉凶難測,思慮再三,有些話,還是落在紙上,或許更穩妥些。

  首先,是歉意。最深最重的歉意。我以「未婚夫」的身份闖入你的生活,初衷是為了任務的便利。卻不曾想,這輕飄飄的一個名頭,竟如同一塊巨石,砸碎了你本該平靜的知青歲月,更可能堵上了你追尋真正情愫的那條路。

  你聰慧、堅韌、善良,本應擁有最純粹美好的情感。這「未婚夫」的枷鎖,是我強加給你的負擔。每每思及此,心中便覺虧欠萬分,沉重難安。

  小夏,若此行之後,我尚有命歸來,這責任,我江見野擔定了!此諾,重逾千斤。不是任務所需,不是偽裝敷衍,是真心實意地想對你負責,想照顧你,護你周全。

  我會鄭重登門,向叔叔阿姨提親,求一個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與你相守的機會。

  但若……若你心中早已有了傾心之人,或是在未來的日子裡,遇到了真正讓你心動,能予你幸福的人,我江見野在此立誓,絕不以這虛假的身份束縛你分毫。

  我會以兄長的身份,為你送嫁,看著你走向屬於你的幸福。你的幸福,比什麼都重要。

  然而,前路兇險,古墓幽深,此行生死難料。

  小夏,若我此去未能歸來,請你務必保重自己。

  不要悲傷,為一個……不值得的人。

  將我們共同經歷的一切:關於林峰、關於特務、關於古墓、關於你能與蛇溝通的本領,原原本本告知軍區情報部參謀長,趙振國同志。

  他是我的老首長,為人剛正不阿,值得託付。他的地址是:[XXX]。他會為你處理後續,保障你的安全。我的這封信,便是憑證。

  信里夾著的,是我帶在身邊的所有錢和糧票、布票。錢不多,票也有限,你安心收著,就當……是我留給你的一點零花。別拒絕,也別想著還。在村里,該吃吃,該用用,別委屈了自己。買點喜歡的零嘴,或是給小栗子、小青、黑妹添點口糧。它們也算我的「救命恩蛇」了。

  小夏,我傾慕你的,從來不只是你過人的聰慧和那份洞察秋毫的敏銳。更是你身處泥濘困境,卻始終保有的那份不染塵埃的善良與百折不撓的堅韌;是你看似萬事不沾身、只想安穩度日,卻在大是大非的關口,總能挺身而出。?

  你是個極好的姑娘,值得這世間最好的對待。

  夜已深沉,窗外寒風呼嘯如泣。小夏,此去未知,千言萬語,唯剩一句:願你平安。

  若命運眷顧,讓我得以歸來,我定親口告訴你……這薄薄信紙未能承載的更深心意。

  珍重!

  江見野 字

  1973年 12月1日 夜

  信紙上的字跡,像一顆顆滾燙的炭火,灼燒著林初夏的眼睛。視線漸漸模糊,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出,一滴、兩滴……洇濕了信紙上那個力透紙背的名字。

  走了。

  他真的就這樣走了。帶著一身硝煙與未盡的囑託,消失在了茫茫風雪之後。明明相處時日不長,從那個他頂著「未婚夫」名頭突然闖入的冬日算起,也不過月余。那初時的錯愕、防備,甚至帶著幾分被冒犯的惱怒,此刻回想起來,竟已模糊不清。

  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是分析林峰時,兩人思維碰撞、抽絲剝繭的默契?還是在古墓幽深寒冷的甬道里,生死一線間,他將她緊緊護在身後?還是在巨石縫隙中,他用體溫驅散她失溫的懷抱?亦或是他毫不猶豫地承諾為她保守那驚世駭俗的空間秘密,將她的安危置於他任務之上的那份擔當?


  「若你遇到真正讓你心動的人……我絕不以這虛假的身份束縛你。」

  信中的話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尖最柔軟的地方。她曾那麼排斥這個強加的「身份」,覺得它是麻煩,是枷鎖。

  可此刻,當這枷鎖被寫信人親手鄭重地解開時,她感受到的卻不是預想中的輕鬆,而是一種……更深的茫然和失落。

  仿佛腳下一直踩著的彆扭的實地,忽然被抽空了。

  「我傾慕你的……是你看似萬事不沾身,卻在大是大非前挺身而出的孤勇。」

  他懂她。他看穿了她苟宅外殼下那顆並不冷漠的心。這份懂得,比任何讚美都更讓她心悸。

  「願你平安。」

  這是他在生死未卜前夜,對她最深的祈願。沒有華麗的辭藻,卻重逾千鈞。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地發疼。那空落落的感覺並非源於他「未婚夫」身份的消失,而是源於他這個人的驟然離去。

  那個總是帶著幾分狐狸般狡黠笑意,心思縝密如發,行動卻沉穩可靠的男人;那個會在危險時刻毫不猶豫擋在她前面,也會在細微處默默關照她的男人。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她早已習慣了有他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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