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雨宮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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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堂的穹頂高懸,空氣如凝固的鉛,沉甸甸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藤原靜香的目光環視諸人,沉默是唯一的回音。

  「既然你們都不反對,那麼就這麼定了,」話音斬斷死寂,她的身影倏然潰散,化作一道翻湧的濃墨,瞬間吞噬了原有的存在。

  暴怒之罪的離去,如同抽走了支撐這片沉重空間的最後一塊基石,其餘諸罪亦無心停留,一道道形態各異的黑色霧氣騰起,無聲無息地彌散在這殿堂之中。

  唯有傲慢之罪在身影徹底霧化之前,視線如冰冷的刻刀,在宋緋夜身上深深刻下一瞥,才裹入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令人窒息的空曠瞬間淹沒了宏偉的石廳,只余嫉妒之罪金正載與貪婪之罪宋緋夜,如同兩尊突兀的黑色礁石還在此處並未離去。

  宋緋夜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餘一句淡如煙縷的尾音:「去我那裡吧。」

  話音尚在冰冷的石柱間迴蕩,她整個人已如一滴濃墨墜入深潭,蹤跡全無。

  金正載的目光如黏稠的瀝青,緊緊膠著在宋緋夜消失的地方,片刻之後,那團象徵嫉妒的濃霧亦無聲地潰散,宏偉的殿堂徹底歸於空寂,唯有冰冷的石柱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陰影。

  那縷裹挾著暴怒之罪的黑霧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然穿透空間的障壁,滲入東京夏夜悶熱潮濕的空氣中。

  藤原靜香的身影在市區一處塔樓的玄關里凝實,指尖仿佛還纏繞著殿堂陰冷的餘韻。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換上柔軟的家居服,開始準備晚飯。

  當最後一道散發著濃郁醬香的燉菜被端上餐桌時,門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輕響。

  雨宮涼太推門而入,白襯衫的後背被汗水浸透了一片深色,額發也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東京夏夜突如其來的陣雨雖已停歇,但空氣依舊悶熱粘稠,混合著他身上的汗水和雨後的水汽。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藤原靜香快步迎上,帶著令人心安的暖意,自然地接過他手中被雨水濺濕的公文包和微潮的外套。

  「辛苦了。」

  她拿起乾爽的毛巾,輕柔地擦拭他額角和頸後的汗濕,她的目光落在他眉宇間那抹沉鬱上,盛滿了無聲的探詢:「涼太?」

  誰能想像,片刻前還以威壓令諸罪噤聲的存在,此刻僅僅是一個憂心丈夫的平凡主婦。

  雨宮涼太重重地嘆了口氣,任由妻子牽引著走向飄散著食物清香的涼爽餐廳。

  直到她溫熱的手指落在他緊繃僵硬的肩頸,力道適中地揉捏著酸痛的肌肉,他才悶悶地開口,聲音里壓著沉甸甸的石頭:「還是彥的事……他明年就要高中畢業了……」

  雨宮涼太是影組日本區域的一位後勤成員,平日裡是一家私企的領導,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做思想鬥爭,他與靜香的兒子雨宮彥明年就要高中畢業了。

  他本想將兒子送去魂界成為一名魂師未來從事獵魔人的職業,但當他今天看到萊昂尼斯學院新生的表現後,他猶豫了,雖然一直把兒子當作魂師來培養,但一想到自己的兒子要和這些怪物競爭資源,他又不得不為其未來擔憂,自己經歷過的事,還要讓兒子也經歷一次麼……

  藤原靜香揉捏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流暢的節奏,聲音像夏夜的微風:「你啊,就是心太重了。」

  她繞到他身側坐下,指尖輕輕拂過他緊蹙的眉心,「我們能做的,該鋪的路,該教的道理,都盡力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戰場,該摔的跤,總得他自己去摔,」她的笑容在明亮的燈光下漾開,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焦躁的力量。

  若魔界的另外六位「罪之權柄」目睹暴怒之罪此刻眉梢眼角的溫軟,只怕全都要震驚到石化。

  「媽!做了什麼好吃的啊!餓死啦!!」

  玄關處傳來少年清亮雀躍的喊聲,像一陣帶著活力的風衝散了室內的沉滯。

  雨宮彥甩掉運動鞋,帶著一身汗水跑了進來。

  燈光照亮他被汗水徹底浸濕的劍道服和過分白皙、泛著紅暈的臉頰,微卷的黑髮濕漉漉地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頸後,笑容純粹得毫無雜質,仿佛能瞬間滌盪世間所有陰霾。

  雨宮涼太與藤原靜香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方才沉甸甸的憂慮被這充滿活力的笑容奇異地熨平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少年衝到餐桌邊,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冰水,發出滿足的嘆息,然後才抓起筷子,風捲殘雲般扒拉起米飯和菜。


  塞了幾口,他忽然停下,額角的汗水還在往下淌:「對了,爸、媽,我明天……想請個假去醫院看看。」

  「去醫院?」夫妻倆的聲音像是被同一根線猛地提起,方才流淌的暖意驟然凍結。

  藤原靜香擱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彥,哪裡不舒服?」雨宮涼太也放下了冰涼的茶杯,鏡片後的目光緊緊鎖定兒子。

  雨宮彥用手背抹了把下巴的汗,眼神里是少年人面對未知的迷茫:「……今天劍道部練習的時候,有點……怪怪的,天氣太熱了,練到後面我有點恍惚,然後……我好像迷迷糊糊地,能看到別人頭頂……飄著些五顏六色的……雲團?」

  他困惑地眨著被汗水濡濕的睫毛,努力回憶那奇異又突兀的景象,「紅的、藍的、黃的……持續了好一陣子,然後……突然一下子又全都不見了。」

  他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我擔心……是不是熱昏頭出現幻覺了?看東西都花了?」

  「彩色……雲團?」

  最後幾個字落下,像一道無形的、裹挾著冰碴的寒流,瞬間席捲了整個餐廳。

  窗外夏夜的蟬鳴似乎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仿佛被徹底掐斷。

  雨宮涼太手中握著的筷子「啪」地一聲輕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瞬間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藤原靜香臉上那屬於母親的溫軟關切如同被驟然抽乾的水分,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一種近乎石化的、深不見底的凝滯。

  她擱在膝上的手,指尖難以察覺地蜷縮起來,仿佛瞬間攥緊了某種看不見的、極其危險的東西。

  時間仿佛被凍結了,燈光安靜地籠罩著少年那張寫滿純然困惑的臉,也清晰地照亮了他父母眼中那猝然升起的凝重。

  「爸?……媽?」雨宮彥被父母瞬間石化的反應嚇住了,汗水順著鬢角滑落也渾然不覺,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在他們凝固的視線前揮了揮,「你們……沒事吧?怎麼這副表情?很……很嚴重嗎?」

  「沒事!沒事!」凝固的空氣仿佛被這聲帶著不安的呼喚驟然敲碎。

  雨宮涼太猛地回過神,臉上肌肉抽動著,試圖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僵硬得如同劣質的面具,額角甚至滲出了新的細汗。

  藤原靜香也瞬間垂下了眼睫,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翻湧的驚濤,她迅速拿起冰水壺,動作流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往兒子空了大半的杯子裡加冰水,聲音刻意放得輕鬆自然,甚至帶上了一點嗔怪的笑意:「能有什麼事?大驚小怪的,我看你就是熱迷糊了!快吃飯,多喝點冰水,這麼大汗淋漓的,別中暑了。」

  然而,那水壺邊緣細微的顫抖,雨宮涼太擱在桌下那隻依舊緊握成拳、青筋隱現的手,都無聲地泄露著真相。

  餐桌上的碗筷重新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也重新響起,但方才那種流淌的、屬於夏夜家庭的輕鬆溫馨早已蕩然無存。

  一股無形的、冰冷而沉重的暗流在窗外夏蟲的鳴叫和風扇的嗡鳴聲下洶湧奔突,幾乎要衝破這對父母強自鎮定的表象。

  他們咀嚼著食物,味同嚼蠟,眼角的餘光卻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一次又一次地、帶著深不見底的驚疑與審視,悄悄落回兒子那張依舊寫滿困惑、被汗水浸潤的、純真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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