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萊昂尼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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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降速行駛著,終於緩緩停靠在站點。

  林深被葉流蘇輕輕推醒,睡眼惺忪地嘟囔著:「嗯?怎麼了?」葉流蘇雙手扶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轉向了那扇巨大的觀景車窗,聲音裡帶著按捺不住的雀躍:「我們到啦~準備下車!」

  林深的目光撞向窗外,混沌的睡意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得粉碎,瞬間清醒。

  視野中,一座城市懸浮於無垠碧波之上,仿佛是諸神之手將拜占庭的壯麗穹頂、威尼斯迷宮般的水巷、還有巴比倫傳說中的空中花園盡數揉碎,再以千萬道奔騰的銀瀑為絲線,綴連縫合而成的奇蹟冠冕。

  午後的陽光慷慨地潑灑其上,數不清的瀑布從高高低低的建築邊緣蜿蜒垂落,水流在金光中激盪,扯出千萬道流動的虹橋,宛如天地間懸垂著無數條發光的星河。

  車門正對的,是一座橫跨海面的宏偉石拱橋。

  目光越過拱橋,約百米開外,一座乳白色的半圓形殿堂穩穩盤踞在萬頃波濤之上,如同從遠古海床上生長而出的聖所,粗壯的石柱排列成森嚴的柱廊,拱門上方繁複的雕刻與鎏金紋飾在陽光里流淌著莊嚴的神性,殿堂兩側,巨大的天使石雕肅然矗立,舒展的羽翼仿佛隨時會扇動起來,沉默地守護著這座城市,雕像基座下方,兩道巨型的白色水幕轟鳴著墜入深潭,激起的水霧與下方碧藍的海水猛烈交融,攪動著磅礴的生命力。

  一條如藍綠色翡翠般的筆直長橋,從殿堂正面莊嚴地伸出,直直通向那幽深拱門的內里,像一條邀請的手臂。

  葉流蘇與林深推著行李,踏上了通往殿堂的路。

  人還未至,瀑布的轟鳴已率先撞入耳鼓,但這聲響並非刺耳的喧囂,而是被環拱的殿堂建築巧妙地吸收、柔化,最終匯聚成一種渾厚而恢弘的和鳴,如同有巨人於深海之下,撥動著天地間最粗壯的豎琴之弦。

  殿堂基座下方,水簾如同巨大的水晶幕布傾瀉不休,水流挾著萬鈞之力砸入深潭,激起的冰冷水汽瀰漫開來,裹挾著水藻特有的濕潤腥甜。

  當他們終於穿過殿堂那巨大的拱門,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主城的建築群如同瑰麗奇幻的珊瑚叢林般層疊錯落,在水霧中鋪展到天際,拜占庭風格的巨大圓頂在濕潤的空氣里泛著溫潤的珍珠光澤;哥德式的尖利塔樓則桀驁地刺破低垂的雲層,竟有純白的鳥類魂獸繞著那孤高的塔尖盤旋飛舞,威尼斯風情的水巷如同靈動的藍色血管,在樓宇的縫隙間蜿蜒流淌,墨綠色的貢多拉無聲滑過,船槳劃開水面,驚起一片片閃爍的銀鱗。

  更遠處,巴比倫空中花園般的巨型平台懸於空中,雕花欄杆的邊緣,瀑布如同柔順的綢緞跌落,飛濺的水珠撲上蜿蜒的空中廊橋,廊橋邊精巧的花窗將陽光拆解,將七彩的光斑灑落在橋上行人的衣袂上——那些衣袂的暗紋里,分明繡著流動的銀線,低調地訴說著不凡。

  他們的腳下,這條從殿堂延伸而出的道路,如一條堅定的指引線,筆直地通向視野的盡頭,在那水天相接的淡藍天際線下,一片高聳的尖塔與宏偉穹頂組成的建築群刺破蒼穹,如同諸神遺落在海上的權杖,其中最醒目的,是一座巍峨無比、帶著巨大金色圓頂的宏偉殿堂,周圍簇擁著形態各異、錯落有致的塔樓,它矗立在所有建築的中央,磅礴的氣勢宣告著它便是這座城市的心臟與靈魂——萊昂尼斯學院。

  柔和明亮的陽光灑滿海天之間,既不熾熱也不刺眼,只是溫柔地擁抱著這座水鑄的冠冕之城,為每一片磚瓦、每一道飛瀑、每一片翻飛的鷗羽,都鍍上了一層神聖的薄金。

  林深站在這座城市的入口處,行李車的輪子壓在古老的石板上,瀑布的水霧輕柔地撲在他的臉上,帶著海洋的奇異氣息,他望著那水汽氤氳中如同海市蜃樓般鋪展的城市,望著那遠處金光閃耀的學院圓頂,喉嚨像是被某種宏大而無聲的樂章堵住。

  葉流蘇站在他身旁,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遠方那最耀眼的金色穹頂,聲音被瀑布的轟鳴托著,清晰地送進林深的耳中:

  「看,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了。」

  林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盤旋的鳥類魂獸,掠過水巷中墨綠色的貢多拉,掠過空中廊橋上被七彩光斑追逐的行人,最後,牢牢地定格在學院那金色圓頂之上。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刻意拔高的聲音像根生鏽的針,猛地刺破了此地的寧靜:「喲!我道是誰走路看起來這麼囂張,」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一種令人牙酸的油滑腔調,「原來就是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鄉巴佬,在列車上口出狂言要讓我從萊昂尼斯退學?!」

  林深的腳步驀地釘在原地,一股難以抑制的煩躁瞬間頂到喉嚨口,像吞了塊燒紅的炭,他額角的青筋不明顯地跳了一下,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空氣,強行壓下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戾氣,他微微側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兇狠,問身邊的葉流蘇:「這裡……能動手麼?」


  葉流蘇飛快地瞥了一眼聲音來源的方向,又迅速環顧四周那些看似閒適、實則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行人,她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翕動:「絕對不行,學院範圍,規矩更重。」

  林深閉了閉眼,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又緩緩吐出那口濁氣,他強迫自己將那股無名火氣壓回心底,試圖讓翻騰的心緒重新歸於一片死寂。

  然而,他壓抑的姿態,在那挑釁者眼中,卻成了徹底的退縮。

  「喂!耳聾了?!本少爺問你話呢!」伴隨著蹬蹬蹬急促的腳步聲,一道人影帶著一股濃厚香水和汗液混合的刺鼻氣味,猛地竄到了林深面前,幾乎要撞上他的胸口。

  林深被迫垂下視線,眼前的人影,活脫脫就是鄧如龍的一個劣質縮水版——同樣一頭刺眼的、染得不太均勻的黃毛,但身形瘦小得多,只堪堪到他肩膀。

  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此刻因為激動和刻意擺出的囂張而顯得格外扭曲,那雙不大的眼睛裡塞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和一種暴發戶式的、急於踩人顯擺的亢奮,一身綴滿閃亮金屬片的昂貴衣物,穿在他身上卻只透出一股滑稽的土氣。

  鄧思邈,這個名字瞬間浮現在林深腦海。

  鄧思邈努力地昂著他那顆黃毛腦袋,試圖用鼻孔對著林深,聲音尖利地噴吐著唾沫星子:「裝什麼死?啞巴了?車上不是很能說嗎?不是要讓我滾出學院嗎?來啊!現在怎麼慫了?窩囊廢!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了嗎?」

  那喋喋不休的聒噪,像一群骯髒的綠頭蒼蠅,嗡嗡嗡地圍著林深打轉,瘋狂地撞擊著他剛剛構築起來的、搖搖欲墜的堤壩。

  林深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細微的骨骼摩擦聲被瀑布的轟鳴掩蓋,他眼底最後一絲克制,終於在那持續的、無休止的噪音轟炸下,「咔嚓」一聲,徹底碎裂!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體內的暴戾殺意,毫無徵兆地轟然爆發!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或懶散或銳利的眼睛,此刻竟如同被激怒的猛虎,瞳孔深處仿佛有冰冷的金色火焰在燃燒!

  「你的嘴是機關槍麼?廢話這麼多!」林深的聲音不再是壓抑的低沉,而是驟然拔高,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那聲音里蘊含著一種原始、蠻橫、不容置疑的狂暴威壓,狠狠砸向鄧思邈的臉!「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別他媽煩我!!!」

  最後一個字,他幾乎是咆哮而出。

  「——滾!!!」

  那一聲「滾」,並非簡單的怒吼,它仿佛被賦予了實質性的力量,如同無形的重錘,裹挾著某種源自荒古的凶戾意志,轟然撞進鄧思邈的腦海!鄧思邈只覺得耳膜劇痛,仿佛有銅鑼在顱內瘋狂敲響!囂張的表情瞬間凝固,臉色「唰」地慘白如紙,那雙被鄙夷塞滿的小眼睛裡,頃刻間只剩下巨大的驚恐和一片空白!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踉蹌著向後猛退了兩步,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卻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蘊含恐怖精神衝擊的咆哮,不僅震懵了鄧思邈,更如同無形的衝擊波,瞬間橫掃了這個地方!

  原本步履匆匆或低聲交談的路人,無論學生還是導師模樣的人,齊刷刷地停下了腳步!所有的目光,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和凝重,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林深身上,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只剩下遠處瀑布依舊不知疲倦的轟鳴,幾個靠近的學員甚至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魂力波動隱晦地在體表流轉,戒備地盯著這個爆發起來如同人形凶獸的新面孔。

  世界,終於清靜了。

  林深胸膛劇烈起伏著,那驟然爆發的凶戾之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他看著眼前如同被嚇傻的鵪鶉般瑟瑟發抖的鄧思邈,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厭惡,他再沒看對方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團礙眼的垃圾。

  「走,」他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對身旁的葉流蘇簡短地說道。

  葉流蘇也被剛才那一聲蘊含恐怖氣勢的咆哮震得心神搖曳,但她反應極快,立刻跟上林深的腳步,兩人推著行李,在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徑直穿過如同被施了定身術的人群,朝著學院走去,留下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鄧思邈。

  直到走出很遠,繞過一座巨大的、流淌著水簾的拱形建築,將那些探究的目光徹底隔絕在身後,林深緊繃的肩線才終於鬆懈下來。

  他深吁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殘留的所有暴戾和煩躁都徹底呼出,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喧囂似乎被水流聲過濾了一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終於,葉流蘇感覺到身邊的氣息徹底平穩下來,她側過頭,看向林深線條依舊有些冷硬的側臉,那雙漂亮的眼睛忽閃忽閃的。

  「喂,」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和雀躍,打破了沉默,「你知道麼?你剛剛……可太猛了!」

  林深微微偏頭,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髮泄後的空茫:「嗯?」

  「凶得嚇人!」葉流蘇強調道,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名,「周圍那些人,不管學生還是看起來像導師的,全都被你那一聲吼給震住了!一個個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她頓了頓,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探究,「而且……你有沒有感覺?你那一聲『滾』,好像……不只是聲音大?」

  林深皺了下眉,回憶著剛才那失控的瞬間,似乎……是有點不同,那種吼出來的感覺,仿佛不僅僅是聲帶的震動。

  「感覺……帶出了白虎的那股虎嘯山林的氣勢!」葉流蘇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不是比喻!是真的!我離你最近,感覺最清楚!那聲音里好像裹挾著某種力量,直接衝進人的腦子裡,嗡嗡的,讓人心慌氣短,精神都被震懾住了!就像……就像白虎盯上了一般!」她越說越興奮,甚至帶上了點後怕的俏皮,「連我!剛剛都被你那一下爆發的氣勢驚得心跳都停了一拍!太嚇人了!」

  林深聽著她的描述,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剛才那一聲怒吼,確實感覺氣血翻湧得異常劇烈。

  「就……突然覺得他很煩,」林深放下手,表情有些無奈,甚至帶點無辜地攤了攤手,仿佛剛才那個煞神附體的人不是他,「嘰嘰喳喳在耳邊吵個不停,嗡嗡嗡的,像一群趕不走的毒蚊子,讓人火大,」他撇了撇嘴,「所以就……沒忍住,發火了。」

  葉流蘇看著他這副「我也不想這樣」的表情,「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之前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她伸手在林深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你這火氣……發得可真夠驚天動地的!看來以後得提醒那些不長眼的傢伙,惹誰也別惹你這頭睡著的……嗯,『病貓』?」她故意拉長了調子,促狹地眨眨眼。

  林深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但緊繃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無奈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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