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病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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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老虎團回來後,李雲龍就像了卻了最後一件天大心事,那根支撐了他一輩子的精神脊樑,仿佛悄然鬆動了幾分。

  深秋的寒意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場突如其來的重感冒,迅速擊倒了這位曾經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鐵漢。

  起初只是咳嗽、低燒,他依舊嘴硬,罵罵咧咧地說著「老子當年冰天雪地里和小鬼子拼刺刀都沒事,這點小毛病算個屁」,拒絕去醫院。

  但病情來勢洶洶,很快轉成肺炎,高燒不退,呼吸也變得急促困難。

  家庭醫生和保健組高度重視,幾乎是以「強制」的方式,將他送進了解放軍總醫院的高幹病房。

  潔白的病房,瀰漫著消毒水的氣息,各種監測儀器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這一切,都與李雲龍格格不入。

  他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著點滴,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往日銳利如鷹的眼睛失去了神采,變得有些渾濁,深深地凹陷下去。

  皺紋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更加深刻,如同一張被揉搓過又展開的地圖,記錄著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楊秀芹日夜不離地守在床邊,眼睛紅腫,握著丈夫那隻沒有打點滴、依舊粗糙有力的大手,默默地傳遞著無聲的支撐與焦慮。

  兒子和兒媳也匆匆趕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高燒時,李雲龍會陷入譫妄。

  他會突然激動起來,揮舞著手臂,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命令和名字。

  「柱子!…開炮!…給老子轟他狗日的!」 「

  和尚…右邊…右邊有鬼子…摸上來了…」

  「騎兵連!進攻!…別給老子丟人…」

  「老趙…老趙…師部命令…不能撤…」

  那些刻骨銘心的戰鬥場面,那些犧牲的戰友,那些生死抉擇的瞬間,在病魔的催化下,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已變得脆弱的神經。

  每一次呼喊,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楊秀芹和孩子們的心上。

  他們只能流著淚,緊緊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邊輕聲安慰:

  「老李,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們在呢…」

  當高燒暫退,意識稍微清醒時,他又會變回那個固執、不願意給人添麻煩的老頭。

  「哭什麼哭…老子還沒死呢…」

  他聲音沙啞微弱,卻依舊試圖維持著以往的強硬,

  「就是有點咳嗽…住什麼院…浪費國家資源…」

  他看著妻子憔悴的面容,眼中會閃過一絲極少見的愧疚和柔情,吃力地抬起手,想幫她擦眼淚,卻又無力地垂下:

  「秀芹…辛苦你了…跟著我…沒享過幾天福…」

  這種時候,楊秀芹總是強忍著淚水,擠出一個笑容:

  「胡說啥呢,跟你一輩子,我值。你趕緊好起來,家裡沒你罵人,都不自在了。」

  兒子俯身到床邊。

  李雲龍看著一身戎裝、已是中級軍官的兒子,眼神複雜。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一點,李健軍趕緊輕輕扶住他。

  「石頭…」

  李雲龍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叮囑,

  「穿…穿上這身軍裝…就得對得起它…打仗…要狠…帶兵…要愛兵…當官…要乾淨…別忘了根…」

  石頭紅著眼眶,重重地點頭:

  「爸,我記住了!您放心!我一定像您一樣,當個好兵!」

  李雲龍似乎滿意了,疲憊地閉上眼睛,喃喃道:

  「好…好…比老子強…就行…」

  最讓他開心的,是孫子小勝利被抱來看他。

  孩子還不能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的爺爺,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

  看到孫子,李雲龍渾濁的眼睛裡頓時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掙扎著想要露出笑容。

  他示意楊秀芹把孩子抱近些,然後用顫抖的、布滿針眼和老年斑的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孫子胖乎乎的小臉蛋。

  「小老虎…來看爺爺啦…」

  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一種乞求般的希冀,


  「快快長…長大了…也當兵…保家…衛國…」

  小勝利似乎感受到了爺爺的愛撫,咯咯地笑了起來,這稚嫩的笑聲,像一縷陽光,短暫地驅散了病房裡的陰霾,也讓李雲龍臉上露出了住院以來最真切、最滿足的笑容。

  這一刻,他不是叱吒風雲的將軍,只是一個最普通的、眷戀著天倫之樂的祖父。

  病情反反覆覆。

  好的時候,他能稍微喝點粥,精神好點時,會讓楊秀芹把窗簾拉開,看著窗外的天空和飛過的小鳥,眼神悠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有時,他會長時間地凝視著掛在衣架上的那套軍裝和排列整齊的勳章,目光深沉而眷戀。

  壞的時候,高燒、咳嗽、呼吸困難會再次將他拖入痛苦的深淵。

  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無意識地喊打喊殺,而是變得異常沉默,只是緊緊地握著楊秀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洶湧波濤中唯一的浮木。

  他的眼神里,少了往日的銳利和霸道,多了許多以前從未有過的柔和、依戀,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命運的無奈與妥協。

  這位流血不流淚、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鐵漢,在病魔面前,終於無可避免地流露出了他最深處、最柔軟的柔情。

  這柔情,是對家人的無限眷戀,是對一生的深沉回望,也是對即將到來的、不可避免的結局的一種沉默的感知。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那扇門,正在緩緩向他打開。

  而他,正在用最後的氣力,貪婪地感受著、珍惜著這人世間最後的溫暖與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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