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丹一符,一問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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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瓶巷的「解憂雜貨鋪」已經開張了三個月。

  對於流雲仙城下三區這種朝不保夕的地方,三個月,足以讓一家店鋪倒閉三次。然而,這家奇怪的雜貨鋪,卻以一種頑強的姿態存活了下來,並且在最底層的散修圈子裡,積累起了一點微不足道,卻又與眾不同的名氣。

  名氣並非來源於它便宜一成的回氣丹,也不是買十送一的辟穀丹,而是來源於它那個古怪的規矩。

  規矩是江修遠定下的,由江一一負責執行,江小白負責……在旁邊用眼神表示不屑。

  規矩很簡單:凡在此處購物者,無論消費多少,都必須在交易完成後,回答老闆一個問題,或者,說出自己最近的一個煩惱。

  起初,這個規矩讓許多本就對陌生人充滿戒備的散修望而卻步。煩惱?在這下三區,誰的煩惱不是一籮筐?可煩惱是自己的,憑什麼說給你一個開雜貨鋪的聽?至於回答問題,誰知道你會問什麼刁鑽古怪的東西。

  然而,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那位獨臂刀客。

  那日,他照舊來買十顆辟穀丹和三顆回氣丹。江一一收了靈石,將丹藥遞過去後,按照規矩,輕聲說道:「前輩,請留步。我家先生有個問題想問您。」

  刀客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唯一的獨眼閃過一絲警惕。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沉默地看著江一一,仿佛在說:「我只有這點靈石,別想再從我身上榨出什麼。」

  江一一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鼓起勇氣,將阿爹的原話複述出來:「先生問,『前輩的刀,是為了守護,還是為了殺戮?』」

  刀客愣住了。

  他以為對方會問他的來歷,他的功法,或是某個秘密。他準備好了緘口不言,甚至準備好了拔刀相向。可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為了守護?還是為了殺戮?

  他握著刀柄的左手,青筋畢露。他想起了被妖獸屠戮的村莊,想起了死在自己面前的妻兒。他拿起刀,是為了復仇,為了殺光那些畜生。這是殺戮。可他又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工作——「清道夫」,清理那些遊蕩在仙城邊緣,可能會威脅到新晉修士的低階妖獸。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守護?

  刀客沉默了良久,久到江一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那隻獨眼中,凶戾與茫然交替閃爍,最終化為一聲沙啞的嘆息。

  「以前,為了殺戮。」他緩緩說道,「現在……我不知道。」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比來時更加蕭索,卻也似乎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從那天起,這個規矩便傳開了。人們發現,「解憂雜貨鋪」的老闆,問的問題總是很奇怪,直指人心,卻從不涉及個人隱私。而如果你選擇說出煩惱,他似乎也只是靜靜地聽著,從不評判。

  漸漸地,來的人多了起來。

  「老闆,我……我的煩惱是,我修煉的《碎石訣》好像有問題,每次運轉到第三周天,左胸的『膻中穴』就針扎似的疼,靈力也隨之潰散。我問了好多人,都說這是功法殘缺的正常現象,只能靠毅力硬抗,可我真的快扛不住了……」一個面色蠟黃的青年,買了一張照明符後,愁眉苦臉地說道。

  櫃檯後的竹簾里,傳來江修遠溫和的聲音:「《碎石訣》乃是土行功法,其氣厚重。你可知,為何巨石能浮於水面?」

  青年一愣:「……因為船?或者……木筏?」

  「然也。重物慾浮,需有承載。你只知其重,強行搬運,自然會壓傷己身。為何不試試,先在經脈中,以靈力鋪就一層『水行之氣』作為『舟筏』,再運轉你那厚重的『土行靈力』呢?土遇水,其性雖柔,其勢更順。」

  青年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功法屬性相剋,這是修真常識,誰會想到將相剋的水行之氣引入主修的土行經脈?可「舟筏」之喻,又是如此形象,如此……合乎道理!他對著竹簾深深一躬,眼中滿是激動與感激,匆匆離去,顯然是迫不及待要去嘗試了。

  江小白從櫃檯下探腦袋,不解地問江一一:「姐姐,阿爹這不是直接在指點他了嗎?說好的不直接幫助呢?」

  江一一看著青年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搖搖頭:「阿爹沒有給他新的功法,也沒有給他靈丹妙藥。他只是……提供了一種可能。那條路,還是要他自己去走,去試錯。這就像子墨先生說的,『提出一個假設』,剩下的,需要『實證』。」

  江小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縮了回去,繼續啃她的靈果乾。

  又一日,那位帶著女兒的年輕女修前來買照明符。輪到她回答問題時,她選擇了說出煩惱。


  「先生,我的煩惱……是我的女兒。」她憐愛地摸了摸懷中女孩的頭,滿臉愁容,「小雅她天生魂魄不全,畏光、畏聲,更畏懼生人。我帶她看過許多丹師,都說無藥可醫。我每日拼命做任務,也只想多賺點靈石,讓她能過得好一些,可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竹簾後的江修修遠沉默了片刻,問道:「你覺得,她快樂嗎?」

  女修一怔,下意識地回答:「她還小,什麼都不懂,哪有什麼快不快樂……」

  「不。」江修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每次將那張昏黃的照明符放在她口袋裡時,她會笑,對嗎?那便是她的快樂。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你,和那一方三尺見方的光暈。在她的世界裡,她或許是圓滿的,是幸福的。感到痛苦和不圓滿的,是你,不是她。」

  女修渾身劇震,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

  「你的愛,是她最好的『藥』。至於魂魄,萬物皆有其生長規律,草木尚能向陽而生,魂魄亦有自我彌補的本能。你越是焦慮,你的氣息便越是紊亂,反而會影響到她。試著……與她一同享受那片昏黃的光吧。」

  女修抱著女兒,泣不成聲,對著竹簾的方向,拜了三拜,方才離去。

  江一一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對於阿爹所說的「長生者的意義」又多了一層理解。他們不施捨,不干預,只是作為一個「觀察者」和「提問者」,用更廣闊的視角,為這些在泥濘中掙扎的靈魂,點亮一盞小小的、名為「希望」或「頓悟」的燈。

  這日傍晚,鋪子將要打烊,那個鬍子拉碴的老符師又晃悠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喜氣。他沒有賒帳,而是掏出三塊下品靈石,拍在櫃檯上:「丫頭,來三顆回氣丹!」

  「前輩今日發財了?」江一一笑著問道。

  「嘿嘿,談不上發財。」老符師得意地捋了捋鬍子,「前幾日聽了你家先生的指點,說我的符筆『鋒芒太露,靈墨不聚』,讓我試試用禿了的舊筆畫符。我回去一試,嘿!你猜怎麼著?雖然畫出的符籙威力小了三成,但成功率卻提了五成!總算能賣出去養家餬口了!」

  他拿起丹藥,心情大好,主動說道:「今天我來說個煩惱!也不算煩惱,算是個奇聞吧。我今天聽人說,城西的『黑風山』,最近出了個狠人,也是個獨臂的刀客。據說他以前出任務,十次里有八次是重傷回來,剩下兩次是半死不活。可最近這一個月,他每次回來,身上都乾乾淨淨,連點血跡都看不到!而且他獵殺妖獸的效率高得嚇人,一個人頂一個五人小隊!大家都說,他肯定是得了什麼奇遇,或是被高人指點了。你說奇不奇怪?」

  江一一心中一動,想起了那個沉默寡言的獨臂刀客。她看向竹簾,帘子後的那道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深不可測。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奇遇。

  有的,只是一個問題,和一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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