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金蓮佛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自天劍山脈一別,又是數十載光陰流轉。江修遠並未急於返回歸墟小築,而是遵循著一種隨性的步調,帶著江一一和江小白,一路向西,橫跨東域東部的廣袤土地。飛舟在雲層中穿行,下方的山川地貌漸漸發生了變。

  東域東部的仙山,大多奇峰峻岭,劍氣沖霄,道蘊天成,充滿了銳利與飄逸的氣息。而當他們越過被稱作「萬山之脊」的中央山脈,進入西漠地界時,撲面而來的氣息截然不同。

  空氣不再那般清冽,而是多了一絲乾燥與溫熱,其中夾雜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檀香。大地不再是無盡的蒼翠,廣袤的土黃色戈壁與綠洲交錯,巨大的赤色山岩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乎每一座稍有規模的城池或綠洲,其中心必然矗立著一座宏偉的寺廟。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爍,高聳的佛塔直插雲霄,巨大的佛像或坐或臥,神情悲憫地俯瞰著芸芸眾生。

  這裡,便是傳說中的「金蓮佛國」。

  與東域道門清修、避世的主流不同,東域佛國的信仰是入世的,是滲透到每一個角落的。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言談舉止間都帶著一種平和,眉宇間似乎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佛光。他們雙手合十為禮,口稱「善哉」,整個地域都沉浸在一種宏大而祥和的信仰氛圍之中。

  「爹爹,這裡的空氣……好溫暖。」飛舟甲板上,亭亭玉立的江一一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她的小臉上帶著一絲享受的愜意,「就像……泡在暖洋洋的河水裡,有好多好多溫柔的聲音在對我說話。」

  江修遠負手而立,強大神識早已鋪開,感受著這片天地的不同。他能感知到空氣中瀰漫的精純靈氣,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為磅礴、更為浩瀚的力量在流淌。那是由億萬生靈的祈願、尊崇、信仰匯聚而成的精神能量,佛門稱之為——願力。

  這種力量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如同一片覆蓋了整個佛國的精神海洋。尋常修士只能模糊地感覺到此地讓人心安,但江一一在地球受到老僧人的點化之緣,在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大。

  在她的感知世界裡,這片天地並非只有山川河流。一道道或明或暗、或粗或細的金色光帶,從每一座城池、每一個村落、甚至每一個帳篷中升起,匯入天空,交織成一張覆蓋天穹的金色巨網。每一條光帶,都代表著一個信徒的虔誠。

  「一一,你能分辨出這些『聲音』和『光』的源頭嗎?」江修遠溫和地問道,他對自己女兒的天賦同樣感到好奇。

  江一一歪著頭,仔細「傾聽」了片刻,然後伸出纖纖玉指,指向遠處地平線上的一座巨城:「那裡的光最亮,聲音也最嘈雜,金光燦燦的,好像一個大金球。但是……感覺有點刺眼。」她又轉向另一個方向,那裡只有一座模糊的山影,「阿爹,那個方向,有一道光雖然不是很粗,但是特別、特別的純淨,像月光一樣,讓人心裡好舒服。」

  江修遠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神識延伸到極致,隱約看到一座古樸的寺廟坐落在山間,沒有金碧輝煌的殿宇,卻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莊嚴與厚重。寺廟的牌匾上,隱約可見三個古字——小雷音寺。

  「好,那我們便去那讓你舒服的地方。」江修遠微微一笑,駕馭飛舟,向著小雷音寺的方向飛去。

  小雷音寺,佛國最負盛名的古剎之一,相傳是上古佛陀講經之地,地位尊崇。然而,它並未建在繁華的都城,而是擇一清淨靈山而居,頗有幾分大隱於市的意味。

  江修遠收起飛舟,帶著江一一和已江小白,徒步走在通往寺廟的青石古道上。古道兩旁,菩提樹成蔭,不時能看到身著樸素僧袍的僧人緩步走過,神態安詳。

  在知客僧的引領下,江修遠說明了來意。他自稱「江居士」,是一名遊歷至此的散修,因仰慕小雷音寺的佛法,希望能在此地掛單清修一段時日,並言明不會打擾寺內清規,一切用度自理。

  知客僧見他氣息內斂,雖看不透修為,但氣度不凡,談吐有禮,便沒有拒絕。在佛國,接待遊方修士本就是常事。他將江修遠一家安排在靠近藏經閣的一處獨立客院中,環境清幽,正合江修遠心意。

  安頓下來後,江修遠並未急於拜訪寺中高僧,而是每日在寺中隨意走動,觀察著這裡的一切。江一一則像找到了樂園,時常坐在客院的菩提樹下,靜靜感受著寺廟中那股純淨的願力。

  一日午後,江修遠信步來到寺中一處偏僻的院落,院中有一棵巨大的菩提古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樹下,一位身穿灰色舊僧袍的老僧,正拿著一把普通的竹掃帚,一下,一下,專注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慢,仿佛每一個彎腰、每一次揮帚都蘊含著某種獨特的韻律。落葉在他掃帚下匯聚、捲起,又輕輕落下,整個過程悄無聲息,沒有帶起一絲塵埃。


  江修遠停下了腳步,目光微凝。

  這位老僧,從外表看平平無奇,氣息更是如同凡人一般,若非身處這小雷音寺中,恐怕會被人當做一個普通的雜役僧人。然而,在江修遠那化神巔峰修士的神識感知中,這位老僧的存在卻如同一片虛空。他的神識掃過去,仿佛泥牛入海,觸及不到任何實體。老僧就站在那裡,卻又仿佛與整棵菩提樹、與腳下的大地、與這片天地完全融為了一體。

  這是一種「空」的意境。

  江修遠想起了那位天劍門的天才弟子,他所追求的「無我之劍」,其極致或許便是如此。但劍道的「無我」是為了將自我融入劍中,達到人劍合一的鋒銳。而眼前這位老僧的「空」,卻是一種徹底的放下與消融,是一種歸於寂滅的平和。兩者意境相似,本質卻截然不同。

  老僧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神古井無波,宛如幽深的古潭。他對江修遠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又低下頭,繼續他那仿佛永無止境的清掃工作。

  江修遠從一位路過的年輕僧人那裡打聽到,這位老僧法號「了塵」,是寺中輩分極高的一位苦修者,從不參與寺中任何事務,每日只在這菩提樹下掃地,已有數百年之久。

  正當江修遠準備離開時,寺廟的山門方向傳來一陣喧鬧。只見一群衣著華麗的修士簇擁著幾位管事模樣的人,抬著一個個貼滿符文的箱子,浩浩蕩蕩地進了寺廟,徑直走向了寺廟東側的一座偏殿。那偏殿門口,掛著一塊鎏金牌匾——「萬寶樓」。

  江修遠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萬寶樓,這個名字他如雷貫耳,是橫跨數個大域的頂級商會,生意遍及丹藥、法寶、情報等各個領域,沒想到竟將分部開到了佛門聖地之中。

  好奇心起,他帶著江一一和江小白也朝那邊走去。只見萬寶樓的殿前早已人頭攢動,無數信徒和低階修士正滿眼熱切地圍在那裡。樓內,一名管事正高聲叫賣著:

  「新到一批由本寺普法堂三十六位高僧集體開光的『金剛護體佛符』!佩戴此符,可得佛光護佑,百邪不侵!每張僅售三百下品靈石!」

  「萬寶樓特供『靜心菩提子』念珠!由千年菩提木製成,經首座大師親自誦經加持七七四十九日,有助於凝神靜氣,破除心魔!每串三千下品靈石,先到先得!」

  價格高昂,但信徒們卻趨之若鶩,爭相搶購,仿佛買到的不是商品,而是通往極樂世界的門票。

  江一一拉了拉江修遠的衣角,小聲地在他耳邊說:「爹爹,那些佛符和念珠上面的光……好假呀。」

  「哦?怎麼個假法?」江修遠饒有興致地問。

  江一一皺著可愛的小鼻子,仔細分辨了一下,用她最直觀的感受描述道:「它們上面的金光,就像是……用金粉刷上去的,很亮,但是沒有溫度,也沒有『聲音』。而且那光是死氣沉沉的,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一樣。」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清脆而肯定:

  「遠不如剛才那位掃地爺爺的掃帚。他的掃帚上,沾染的『光』雖然很淡很淡,卻是活的,暖洋洋的。」

  江修遠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人聲鼎沸的萬寶樓,又回頭望向遠處菩提樹下那個寂寥、沉默的身影。

  一邊是明碼標價的信仰,一邊是默默無言的修行。

  這金蓮佛國,果然是個有趣的地方。

  江修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靈識如水銀瀉地般鋪開,籠罩了整個小雷音寺山下的市集。

  這裡,是金蓮佛國信仰經濟的縮影。

  「上等凝神香,萬寶樓出品,點一炷可得佛祖庇佑,心神安寧三日!只需一百下品靈石!」

  「開光護身符,劉大師親手繪製,能擋鍊氣期修士全力一擊!五百下品靈石一枚,童叟無欺!」

  「想讓您的孩子拜入小雷音寺嗎?購買我們的『智慧願力燈』,可增添一分佛緣!」

  叫賣聲此起彼伏,琳琅滿目的法器、丹藥、符籙,無一不與「佛」掛鉤,也無一不與「錢」掛鉤。

  江修遠看著那些面帶虔誠,甚至有些狂熱的信徒,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庇佑」或「佛緣」,掏出自己辛苦積攢的靈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他並非不信佛。

  在他的記憶深處,有一道身影,雖瘦骨嶙峋,卻比他見過的任何神佛都要偉岸。他想到了地球,在恆河之畔的古寺中,那位無名老僧。


  為了淨化【梵天之眼】,為了拯救被心魔侵蝕的一一,老僧以三千年修為行「捨身佛道」,吟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宏大悲願,坦然擁抱了億萬生靈的業力,化作飛灰。

  那是江修遠第一次,在一個生靈身上,見識到了另一種道的極致——極致的「空」,極致的「慈悲」。那份恩情,重如須彌。

  也正因如此,他敬畏那樣的佛法。

  可眼前的金蓮佛國呢?

  「佛前一跪三千年,不求成佛只求錢。」江修遠心中泛起一絲冷笑,這句凡間的戲言,在這裡竟成了血淋淋的現實。

  「那位老僧若看到今日之佛國,不知會作何感想?他所守護的道,不該是這個樣子。」

  走出萬寶樓,江修遠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

  「以眾生之願,鑄商家之利。好一個金蓮佛國,好一個萬寶樓。」

  他抬起頭,望向山頂那座金碧輝煌的小雷音寺,眼神仿佛穿透了時空,再次看到了那位在業火中含笑寂滅的老僧。

  「老和尚,你以身證道,讓我見識了佛的慈悲。今日,我便以我之道,在這片被金錢玷污的佛國,為你的『佛』,正一次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