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藏經閣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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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坪之上,那一劍的風波,並未隨著蕭辰的離去而平息。恰恰相反,它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至整個天劍門的最高層。

  天劍殿,這座懸浮於雲海之巔,平日裡非宗門大事絕不開啟的殿宇,此刻正燈火通明。殿內,天劍門宗主李長風,以及三位鬚髮皆白、氣息淵深如海的太上長老,正襟危坐。他們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困惑。

  大殿中央,站著一個身影。正是剛剛在劍坪之上,一劍驚天下的蕭辰。

  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布衣,身上沒有絲毫靈力波動,仿佛一個誤入仙家殿堂的凡人。然而,面對四位足以讓整個南域都為之震動的頂尖強者,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惶恐與不安,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靜,宛如殿外那亘古不變的雲海。

  「蕭辰,」宗主李長風率先開口,他的聲音雄渾而複雜,既有對昔日天才的惋惜,更有對眼前未知的好奇與忌憚,「劍坪之事,我們都看到了。你……能否解釋一下,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觸碰到什麼禁忌。一個修為盡失的廢人,用一根竹劍,一招擊敗了全力以赴的金丹期精英。這件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千百年來的修行認知。

  蕭辰微微躬身,算是行禮,語氣平淡地回答:「回稟宗主,弟子只是隨手一刺,並無玄奇。」

  「隨手一刺?」一位脾氣略顯火爆的赤髮長老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隨手一刺,便能破掉林風的『天星劍訣』?隨手一刺,便蘊含了連我們都感到心悸的道韻?蕭辰,你當我們是三歲孩童嗎!」

  這位赤髮長老,正是當年力主將蕭辰立為道子的人之一,愛之深,故而責之切。他無法接受自己看好的天才,變成一個他完全看不懂的「怪物」。

  另一位閉目養神的青衣長老緩緩睜開雙眼,兩道精光一閃而逝。他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無質的巨網,瞬間將蕭辰籠罩。這是元嬰期大修士的探查手段,足以看穿任何虛妄,洞悉修士體內的每一絲靈力流轉,每一寸經脈骨骼。

  然而,下一刻,青衣長老的臉上露出了駭然之色。

  在他的神識感應中,蕭辰的身體就像一個真正的無底深淵。他的神識探入,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也沒有得到任何反饋,就那樣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感覺不到任何靈力,也感覺不到任何修為的痕跡,但那種深不可測、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無感,讓他這位活了近兩千年的老怪物,竟然後背滲出了一絲冷汗。

  「怎麼會……」青衣長老喃喃自語,收回了神識,看向宗主,緩緩搖了頭。

  宗主李長風心中一沉,他知道,連三長老的「洞虛神念」都探查不出究竟,事情的詭異程度,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掌控範圍。

  他揮了揮手,示意赤髮長老稍安勿躁,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蕭辰,我們並無惡意。只是你的狀態太過奇特,宗門需要了解清楚。你修為被廢,自囚葬劍崖,這期間,可是遇到了什麼奇遇?」

  這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難道是某位隱世大能看中了他,為他重塑了道基?還是他得到了什麼逆天的上古傳承?

  蕭辰的目光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眼神悠遠。他想起了葬劍崖的風,想起了老丈的茶,想起了那場讓他放下一切的故事。這些,又豈是「奇遇」二字可以概括的?

  他收回目光,再次躬身,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並無奇遇。弟子只是……於廢墟之中,有所感悟罷了。」

  於廢墟中,有所感悟。

  這八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八座大山,壓在了殿內四位強者的心頭。他們反覆咀嚼著這句話,試圖從中品味出更深層的含義。廢墟?是指他被廢的丹田和經脈嗎?感悟?一個凡人,能感悟出連他們都心悸的「道」?

  這已經不是修行體系內的邏輯,而是上升到了哲學與玄學的範疇。

  天劍門以「法」立宗,講究的是功法、劍訣、靈力、境界,一切都有跡可循,有法可依。而蕭辰現在所展現的,卻是純粹的「道」,一種無法用現有體系去衡量和解釋的存在。

  「道」與「法」的碰撞,讓這幾位站在修行頂點的強者,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與無知。

  良久,宗主李長風發出一聲長嘆,打破了沉默。

  「罷了。」他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既然你不想說,我們也不再追問。只是你如今的狀態,宗門也不知該如何安置。」

  將他當廢人處理?開什麼玩笑,那一劍的威力有目共睹。將他當天才培養?可他身上沒有絲毫靈力,任何功法丹藥對他都如同虛設。


  這成了一個無解的難題。

  最終,還是那位一直沉默的青衣長老開口了:「宗主,我倒有個提議。後山的藏經閣,不是一直缺個看守之人嗎?那裡清淨,也無人打擾。不如,就讓蕭辰去那裡吧。」

  此言一出,宗主和另外兩位長老都是眼睛一亮。

  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辦法。藏經閣是宗門重地,但也是最冷清的地方。讓蕭辰去看守,一來可以讓他遠離宗門內的紛擾,避免再起波瀾;二來,也是最重要的,可以將他置於宗門大陣的核心區域,便於他們隨時觀察,又不顯得刻意。

  名為看守,實為觀察。

  「好,就這麼辦。」李長風一錘定音,「蕭辰,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天劍門藏經閣的守閣弟子。你可願意?」

  「弟子遵命。」蕭辰的回答,簡單而乾脆。對他而言,在哪裡都一樣。驚鴻峰的雲頂,與藏經閣的石階,並無不同。

  ……

  藏經閣坐落在天劍門的後山,是一座古樸的九層石塔。塔身遍布青苔,充滿了歲月的滄桑感。這裡收藏著天劍門自創派以來的所有功法典籍,但真正高深的秘法都存放在頂層,有強大的禁制守護。平日裡,除了少數有權限的長老和弟子,幾乎無人前來。

  蕭辰來到這裡時,夕陽正將石塔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舊書卷、陳年檀香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閣內光線昏暗,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如沉默的巨人,靜靜地佇立在陰影里。

  就在這時,一陣「沙……沙……」的掃地聲,從書架的陰影深處傳來。

  蕭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駝著背、身形佝僂的老人,正拿著一把半舊的竹掃帚,一下一下,專注而緩慢地清掃著地上的灰塵。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滿臉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渾濁的眼睛半開半闔,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他身上同樣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看起來比蕭辰還要像一個風燭殘年的凡人。

  「新來的?」老人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地問道。

  「是。」蕭辰回答。

  「嗯,我是負責打掃的,你叫我吳伯就行。」老人繼續掃著地,仿佛那地上的灰塵,就是他的整個世界,「這裡清淨,沒人打擾,是個睡覺的好地方。」

  蕭辰沒有再說話,只是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盤膝坐下。

  從此,藏經閣內便出現了這樣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個年輕人,每日靜坐,閉目感悟,仿佛一尊石像。

  一個老人,每日掃地,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周而復始。

  兩人互不打擾,甚至很少交談。但在這份極致的安靜中,卻有一種無言的默契在流淌。蕭辰能感覺到,老人的每一次掃地,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仿佛與這座古塔的呼吸融為了一體。而老人似乎也對這個能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年輕人,有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關注。

  日子一天天過去,蕭辰體內的經脈,在天地靈氣的自然滋養下,開始緩慢地自我修復。一絲絲微弱的新生靈力,如同乾涸河床上的涓涓細流,開始重新出現。

  然而,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這一日,蕭辰在引導這股新生靈力運轉時,突然感到一陣錐心的刺痛。這股靈力,遵循著他過去修煉《天劍訣》的法門運轉,卻與他如今「無我劍道」的空明意境,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道」與「法」,在他的體內,展開了一場戰爭。

  他的「道」,是順應天地,是無為,是空。而他過去的「法」,卻是霸道,是進取,是有。兩者根本無法兼容。靈力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仿佛要將他好不容易修復的經脈再次撕裂。

  蕭辰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臉色變得蒼白如紙。他強行壓制著暴走的靈力,卻感覺越來越力不從心。他陷入了一個死胡同——若要修為恢復,就必須運轉功法;可一運轉功法,就會與自己的道心相悖,甚至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就在他痛苦萬分,幾乎要放棄之時,那「沙……沙……」的掃地聲,不緊不慢地來到了他的身邊。

  駝背老人吳伯,依舊低著頭,專注地掃著地上的落葉與灰塵。他仿佛沒有看到蕭辰的異常,只是在經過他身邊時,用那沙啞的、仿佛自言自語的聲音,隨意地說了一句:

  「道為水,法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為何非要讓水去適應舟,而不是……造一艘能順應水的舟?」

  聲音很輕,飄入蕭辰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在他心海中轟然炸響!

  是啊!

  道為水,法為舟!

  我領悟了「無我」的大道,這「道」便是浩瀚無垠的江海。而我過去修煉的功法,不過是江海上的一葉扁舟。我為何要強求這浩瀚的江海,去擠進那狹小的舟中?為何不以這江海為根基,去親手打造一艘足以承載它的、屬於我自己的巨輪?

  創造一門全新的、能承載自己「無我之道」的功法!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瞬間照亮了蕭辰所有的迷惘。他體內的暴動靈力,仿佛也感受到了他心境的變化,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蕭辰猛地睜開眼睛,看向那個依舊在緩慢掃地的駝背身影,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光亮與感激。

  他站起身,對著老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人掃地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沙啞的聲音,淡淡地回了一句:「地,掃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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