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劍起東海,直入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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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金丹期神識的洞察下,她體內的景象一覽無餘。那股磅礴如海的仙丹能量,已化作最純粹的靈魂本源,如同一輪溫潤的太陽,將她稚嫩的靈魂包裹、滋養著。這股力量太過浩瀚,以至於她的肉身不得不陷入沉寂,來配合這場曠日持久的蛻變。

  我明白了,這不是詛咒,而是一場我此前無法想像的、跨越了時光的驚天造化。

  我引導著自己的金丹法力,如同一位技藝最高超的繡娘,拈起最纖細的絲線,開始為她梳理、引導。我將那股龐大的靈魂力量,從光繭中一絲絲地剝離出來,再小心翼翼地牽引著它們,順著她周身經脈,重新融入她的四肢百骸,與她的肉身建立那份斷絕了太久的連接。

  這是一個比我衝擊金丹瓶頸更讓我緊張萬倍的過程。我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心神不敢有絲毫懈怠。我生怕一絲一毫的差錯,會驚擾了這場蛻變,傷害到她。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偏殿內只聽得到我沉穩的心跳,和小白那隻三尾靈狐緊張的、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幾十年。當我將最後一縷靈魂本源與她的心脈完美融合的剎那,我清晰地感覺到,她那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身體,仿佛一座冰封的火山,內部的生機開始轟然復甦!

  床上那個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女孩,她長長的睫毛,終於如風中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

  我的心,也隨之猛地一跳,幾乎要從胸膛里躍出。

  「一一?」我用顫抖的聲音,輕聲呼喚,生怕聲音稍大就會驚破這個夢幻般的瞬間。

  她的小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帶著濃濃睡意的呢喃。緊接著,她那雙緊閉了太久的眼眸,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道縫隙。

  初時,她的眼神是迷茫的,空洞的,仿佛穿透了我,望向了遙遠的虛空。但很快,那份迷茫如潮水般退去,焦點慢慢凝聚,最終,清晰地倒映出我這張寫滿了激動與關切的臉。

  「阿爹……」

  一聲微弱的呼喚,卻如九天驚雷,在我耳邊轟然炸響。我緊繃了不知多少年的心弦,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巨大的喜悅與酸楚交織著湧上心頭,讓我的眼眶瞬間滾燙。

  「我……我睡了多久呀?」她揉著眼睛,坐起身來,聲音里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天都亮了嗎?小白,你怎麼長這麼大了?」

  她好奇地摸了摸身邊那隻已經頗為神駿的三尾靈狐,小白則親昵地用三條尾巴輕輕掃著她的手背,喉嚨里發出喜悅的「嗚嗚」聲。

  我看著她天真爛漫的臉龐,看著她那依舊停留在九歲的、不染塵埃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我該如何告訴她,她這一覺,睡得滄海桑田,睡得物是人非?

  不,現在不能說。

  我壓下心中的波瀾,擠出一個最溫柔的笑臉,伸手將她額前的一縷亂發撥開:「是啊,一一睡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懶覺。現在,阿爹要帶你回家了。」

  「回家?」一一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天上的星辰,所有的睡意一掃而空,「真的嗎?我們可以出去了?阿爹你找到辦法了?」

  「嗯。」我重重地點頭,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豪情。我站起身,手握那塊墨綠色的掌門信物,將金丹法力注入其中。

  「嗡——」

  令牌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與我腳下的大地產生了共鳴。剎那間,我的神識仿佛與整座蓬萊仙島的脈搏合二為一。我能感覺到海邊的每一朵浪花,山巔的每一縷清風,林間的每一片落葉,甚至能感應到小白此刻心中的喜悅。我,真正成為了這座島嶼的主人。

  心念一動,那籠罩在島嶼外圍、曾讓我絕望的無形壁障,悄然無聲地在我面前開啟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門戶。門戶之外,是熟悉的、深邃無垠的蔚藍大海。

  自由的氣息,混雜著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一一!」我難掩激動,轉身抱起我的女兒,「我們可以出去了!阿爹帶你回家!」

  「太好啦!回家!」一一興奮地歡呼,「我們能回去找徐福大人了嗎?我還要去找小虎子,把我在島上藏的最好吃的果子分給他!還有隔壁的王大嬸,她做的炊餅可好吃了!」

  她一連串地說著那些塵封在我記憶深處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根針,輕輕刺痛著我的心。我知道,築基便有兩百載壽元,我結成金丹,更是過去了不知多少歲月。那些人,那些事,恐怕早已化作了歷史的塵埃。

  但我不能說破,不能讓她眼中的光熄滅。


  「對,我們回家。」我笑著,將她穩穩地放在我的飛劍上。

  這是一柄我在萬卷閣中找到的法器,名為「青葉」。隨著我金丹法力的注入,青葉劍迎風而漲,化作三尺長、一尺寬,通體散發著瑩瑩青光,穩穩地懸浮在半空中。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我生活了漫長歲月的仙島,向小白揮了揮手,示意它留在這裡,這裡才是它的家。

  我抱著一一,輕輕踏上劍身。

  「起!」

  一聲輕喝,青葉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衝出蓬萊仙島的屏障,向著無垠的天際飛去。

  「哇——我們在飛!阿爹,我們在飛!」一一興奮地大叫,小臉被海風吹得紅撲撲的,她緊緊地抱著我的脖子,卻毫無懼色,反而好奇地打量著腳下飛速倒退的蔚藍海面。

  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我第一次,體驗真正的御劍飛行。風在耳邊呼嘯,雲在身旁流淌,那種掙脫束縛、遨遊天地的快感,難以言喻。我放聲長嘯,將這些年壓抑在心中的孤寂、苦悶、思念,盡數傾吐於這天地之間。

  「阿爹,我們往哪兒飛呀?」一一在我懷裡仰著頭問。

  「我們來時,是從東而來。那我們便一路向西,定能找到陸地。」我回憶著當年船隊航行的方向,駕馭著飛劍,朝著太陽落下的方位疾馳而去。

  金丹期的飛行速度遠非凡人想像,海面在我腳下如同一塊飛速後退的藍色綢緞。一路上,一一的嘴巴就沒停過。她暢想著回到家鄉後的生活,計劃著要帶小夥伴們去哪裡玩,要給王大嬸看她從島上帶回來的漂亮貝殼。

  她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對「過去」的眷戀。而我,心中卻充滿了對「未來」的忐忑。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十年?五十年?還是一百年?大秦是否還如往昔般強盛?我們的家鄉,又變成了什麼模樣?

  不知飛了多久,當海天相接之處,終於出現了一條黑線時,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陸地,到了!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條黑線逐漸變得清晰。可我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

  記憶中的海岸線,應該是連綿的丘陵和低矮的漁村,炊煙裊裊,帆影點點。可眼前的景象,卻完全不同。

  那是一片……由鋼鐵與琉璃構成的「森林」。

  無數根奇形怪狀的、高聳入雲的建築直插天際,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座山峰都要高。它們的表面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線條筆直而冷硬,毫無自然之美。到了夜晚,這些「山峰」上會亮起億萬點星光,比天上的星河還要璀璨。

  「阿爹……那是什麼山呀?怎麼還會發光?」一一也看呆了,小臉上寫滿了震撼。

  我無法回答。我的心在下沉,一種強烈的不安感籠罩了我。我催動飛劍,小心翼翼地靠近。越是靠近,心中的驚駭就越是無以復加。

  我們看到,地面上,有無數鐵皮做的、不用牛馬拉的「怪獸盒子」在一條條灰黑色的「道路」上飛速奔跑,發出陣陣轟鳴。它們的「眼睛」還能射出刺眼的光芒。

  無數穿著奇裝異服的人,行色匆匆。他們的衣物五顏六色,樣式古怪,男女皆是短衣短褲,甚至露出手臂與大腿,在我看來,簡直有傷風化。他們手中都拿著一個會發光的小方塊,時而低頭看著,時而放在耳邊說話,臉上表情變幻,旁若無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我從未聞過的、混雜著燥熱與塵土的奇特氣味,靈氣更是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比之末法時代的瀛洲仙島,還要不堪。

  這裡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認知,甚至超出了萬卷閣中任何一本玉簡的記載。那些關於上古修士遊歷凡間的描述,與眼前景象相比,簡直如同童話。

  我不敢貿然降落,駕馭著飛劍,施展了一個簡單的隱匿法術,在高空盤旋,尋找著一處僻靜之地。最終,我在一座高樓的頂部,緩緩落下。

  站在這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我和一一都傻眼了。

  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燈火海洋,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巨大的、會動的彩色圖畫掛在那些高樓之上,展示著我們完全看不懂的畫面。遠處,傳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仿佛雷鳴般的聲響,還有一些靡靡之音,擾人心神。

  「阿爹……這裡……是咸陽嗎?」一一的聲音帶著一絲怯意,緊緊地抓著我的衣角,「可是,咸陽宮也沒有這麼高,這麼亮啊……」

  我苦澀地搖了搖頭,喉嚨乾澀。

  咸陽?這裡比傳說中的天宮瑤池還要光怪陸離。這究竟是何方妖魔的幻境,還是……

  我閉上眼,金丹期的神識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散開,覆蓋了下方的一條街道。無數嘈雜的聲音、紛亂的念頭,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我的腦海。

  「……今晚東方明珠的燈光秀真是絕了,排隊的人老多了……」

  「……堵死我了,內環高架又成停車場了,早知道坐地鐵了……」

  「……餵?媽,我到上海了,剛下飛機,你放心吧……」

  「……快看這個APP,新出的遊戲,可好玩了……」

  上海?東方明珠?地鐵?APP?

  我猛地睜開眼,看著腳下這座名為「上海」的不夜雄城,看著女兒那張依舊停留在九歲的、茫然又好奇的臉龐,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無助感,將我瞬間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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