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諡號『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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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蕙蘭軒內。

  周清棠靜坐窗前,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那輪冷月。

  月光灑在她肩上,照亮她那沉寂的眼眸。

  她的目光仿佛越過宮牆,回到了遙遠的故鄉。

  許在追憶故鄉的月色,也許在思念那些逝去的親人。

  至於她的兩個護衛,按宮中的規矩,自然是不能隨行入宮,更何況是這般深夜。

  此刻的蕙蘭軒內外一片寂靜,只有風吹竹葉的細響,和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秦昊走進來時,周清棠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

  她整個人像是失了魂,只剩下一個單薄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

  秦昊的腳步不由得停住。

  此時的他,看著這場景,本來有著許多想問更多的南方的事,此刻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他就這樣站在原地望著她,而她始終凝視著窗外,仿佛要在這片寂靜中永遠凝固。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殿內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響。

  良久,周清棠似乎終於從無盡的哀思中被拉回了一絲神智。

  她纖弱的肩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頭來。

  月光映照下,她的臉龐蒼白得沒有血色。

  一雙原本靈動的眼眸此刻紅腫著,像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灰霾。

  「殿……下。」

  她開口,聲音沙啞微弱,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疏離,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

  秦昊上前一步,虛虛一扶,語氣是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緩和:

  「夜深露重,當心身子。」

  他走到她身旁不遠處的梨木圓凳上坐下,目光掠過她依舊緊攥著衣角、微微顫抖的手。

  「你父親周明綏的事,本王有些愧疚。」

  他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的開場:

  「他是個忠臣,於國有大功。

  若非他捨命送出消息,朝廷至今仍被蒙在鼓裡,後果不堪設想。」

  周清棠聞言,眼眶瞬間又紅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嗚咽聲溢出。

  秦昊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周家滿門忠烈,為國捐軀,此等功績,朝廷絕不會忘,天下人也絕不會忘。

  本王已決意,追贈周明綏為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諡號『文正』,以一品大員之禮厚葬,並令史館為其立傳,使其忠義之名,流傳後世。

  你周氏一族,凡殉難者,皆按制追封、撫恤,存活親族,朝廷亦會妥善安置,蔭及子孫。」

  這一連串的追封與撫恤,規格極高,足以彰顯朝廷對周家的絕對肯定。

  當然,其中最關鍵的,是要讓天下人知道。

  凡真心忠於朝廷之人,朝廷必當予以厚待。

  更要給所有心向朝廷者,一份擲地有聲的承諾。

  周清棠怔怔地聽著,淚水無聲滑落,她起身,鄭重地跪伏下去:

  「民女……代家父,代周氏全族,叩謝殿下天恩!」

  「起來吧。」

  秦昊抬手示意,待她重新坐定,他話鋒微轉,語氣更溫和了些:

  「至於你……周清棠。」

  他看著她。

  「你孤身千里,歷盡艱險,將如此重要的情報送至京城,其智其勇,不遜男兒。

  本王特旨,冊封你為『清平縣主』,享郡主俸祿,賜京城一棟宅子。

  從今往後,京城便是你的家,無人再可欺你。」

  從罪臣之女(其父畢竟曾受南方勢力管轄)到尊貴縣主,這無疑是一步登天。

  周清棠再次謝恩,但臉上並未顯出多少喜色,巨大的悲傷顯然不是榮華富貴可以輕易沖淡的。

  秦昊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並未在意,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追憶:


  「說起來,本王依稀記得,周大人早年曾在幽州為官,大約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那時年紀尚小,可曾隨父親去過那裡?」

  他未等周清棠回應,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某段久遠的記憶里。

  「那個地方啊……一年裡有近半時光都封凍在冰雪之中。

  尤其到了冬天,對很多人而言都是一道難熬的關隘。」

  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我至今還記得,每逢嚴冬,村里便常有老人熬不過去。」

  「冬天一來,仿佛所有的生機都被凍結了。

  不僅天寒地凍,最難的是物資匱乏,常常食不果腹。」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那時候,真是格外討厭冬天。」

  這突如其來的童年往事,讓周清棠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

  她抬起淚眼,有些訝異地看著秦昊,努力在模糊的記憶中搜尋,最終輕輕點頭,聲音依舊帶著哽咽,卻少了幾分疏離:

  「殿下……竟還記得。

  那時家父也是擔憂那裡的氣候,並未帶家人去往,獨自一人便去上任了。

  讓殿下失望了。」

  「無妨。」

  秦昊唇角牽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時光荏苒,誰能料到,再次聽聞周大人的消息,竟然天人永別了。

  話落,秦昊亦忍不住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雖與周明綏素未謀面,他對這般人,心中已由衷生出幾分敬佩。

  他對周明綏的了解,靠的並非源自親身記憶

  而是朝廷典籍里記載的事跡,方才那些關於周明綏的事,也不過是將這些記載據實複述罷了。

  「依稀記得周大人在幽州為官時,可是難得的好官,清官。」

  秦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凳沿,目光飄向窗外的月色,像是在打撈更深的往事:

  「那時幽州剛經女真入侵,百姓逃散,田地荒蕪。

  周大人到任後,沒先修官署,反倒帶著吏卒去山裡找水源,又領著百姓開渠引水 。

  寒冬里冰碴子割手,他也沒躲過半步。」

  周清棠垂在膝上的手輕輕蜷起,淚水又漫上眼眶,卻不再是全然的悲慟。

  那是她從未親見的父親,是褪去 「父親」 身份、只作為 「周大人」 的模樣。

  「家父…… 在家時極少提公務......」

  她聲音輕得像月光下的棉絮,卻比之前清晰了些:

  「只偶爾寫信回來,說幽州的百姓實誠,給塊熱餅子都要推讓半天。

  還說…… 等開春了,要帶些幽州的新麥種回來,試種在老家的田裡。」

  秦昊看在眼裡,知道此刻不必急著追問南方的事。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帶著竹葉的清冽飄進來,吹散了殿內些許沉悶。

  「你若願聽,往後我還能跟你說些周大人在幽州的事......」

  他轉頭看向她,語氣平和:「比如他教百姓編竹筐換錢,比如他帶著學童在田埂上認莊稼。

  都是些尋常事,卻都是他實實在在做過的。」

  周清棠怔怔點頭,淚水又落了下來,卻輕輕 「嗯」 了一聲。

  秦昊重新坐下,沒再提公務,只隨口說起幽州的一些習俗。

  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頭,看向秦昊:

  「殿下…… 南方的事,民女…… 或許能說些有用的。」

  秦昊沒露出急切的神色,只緩緩點頭,聲音依舊溫和:

  「不急。

  你若想說,便說。

  若不想說,便先歇著。

  今夜,只說周大人的事,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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