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驚蟄（四千字大章）
天亮了。
今天京州的黎明，與往日似乎並無不同。
但是，這個世界卻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財經新聞的頭條，被加粗的紅色字體占據：
A國正式公布控制清單，淵龍科技首當其衝
全球科技股應聲暴跌，市場恐慌情緒蔓延
供應鏈告急！夏國科技產業面臨歷史性考驗
雲頂壹號，頂層公寓裡。
陸沉淵的私人終端從凌晨五點開始，就沒停過。
但是，他設置了靜音。
廚房裡，只有咖啡豆被研磨的細微聲響。
陸沉淵在準備早餐，依然是兩份，和過去一千多個清晨並無二致。
過了一會兒，墨清漓從臥室走出來。
此時的墨清漓已經換好了衣服，和往常一身慵懶的家居服不同，而是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
她走到他身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擁抱他。
只是靜靜地站著，然後輕聲說道，
「所有合作方的緊急通訊請求，都轉到我這裡了。」
「我讓林遠和張奇在處理了。」陸沉淵回答道，然後將煎好的雞蛋盛入盤中。
「嗯。」
「淵龍的股價，開盤後三分鐘，跌停。」
「意料之中。」
「墨氏也受到了波及，跌了七個點。」
「我會讓墨家增持。」
陸沉淵將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後平靜地說道，「飯好了，先吃飯吧。」
隨後，兩人相對而坐。
窗外的世界風雨欲來，餐桌上的方寸天地平靜如常。
沒有焦慮。
沒有抱怨。
只有餐具碰撞瓷盤的輕響。
仿佛那場席捲全球的風暴，只是一則與他們無關的晨間新聞。
吃完早餐，墨清漓站起身。
「我要去公司了。墨家需要我的聲音。」
「好。」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阿淵。」
「嗯？」
「今天，會很長。」
「我知道。」陸沉淵看著她，眼神平靜而堅定，「去吧。」
墨清漓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她臉上的柔軟迅速褪去，只剩下屬於墨氏掌門人的清冷與決絕。
陸沉淵獨自收拾好餐具。
然後，他撥通了林遠的內部專線。
「會議室準備好了嗎？」
「好了，陸總。所有人，都到了。」
「我馬上到。」
淵龍科技總部，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著淵龍科技所有核心高管。
林遠、任茜、張奇……
每個人的臉色都無比凝重。
會議室牆上的巨大屏幕上，正實時滾動著全球股市的數據。
代表夏國的一眾科技公司，是一片慘烈的紅色。
而作為夏國科技股的龍頭，淵龍科技的股票代碼，被死死地釘在跌停板上。
這時，突然門口傳來一聲輕響，門開了，陸沉淵走了進來。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服套裝，神色平靜，步履沉穩。
他沒有看屏幕，徑直走到主位上。
陸沉淵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環視一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是風暴中，唯一的定海神針。
「各位。」
陸沉淵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提出『種樹計劃』的時候，很多人不理解。」
「我讓你們不計成本投入基礎研究，很多人有疑慮。」
「我讓林遠拆分業務，成立『連山』，很多人在觀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天，『驚蟄』計劃，正式啟動。」
陸沉淵的話音落下，然後看向林遠。
林遠微微點頭，站了起來。
「陸總。『連山科技』已經啟動全部備用供應鏈協議。我們在E洲和東南亞的深度綁定廠商，可以對衝掉百分之七十的A國物料斷供風險。另外……」
林遠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
「按照『驚蟄』計劃的最高預案，從現在起，我將帶領『連山科技』，正式脫離淵龍科技。在法律和股權上，完成徹底切割。」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大部分人都驚愕地看著林遠。
「驚蟄」計劃作為最高級別的方案，一開始，只是四人核心組完全掌握。
其他不同級別的高管，根據自身權限，只能掌握相關的信息。
所以，當林遠宣布「連山」科技脫離淵龍科技時，很多人還是被震驚到了。
這是釜底抽薪。
也是壯士斷腕。
為了規避制裁，讓淵龍最關鍵的全球化業務能活下去，林遠選擇帶著「連山」，成為獨立的「友商」。
「我同意。」陸沉淵看著林遠，眼神里有讚許，也有一絲不舍。
「陸總……」林遠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情緒。
「去吧。」陸沉淵只說了兩個字，
「淵龍，需要一個在外面呼吸的朋友。」
林遠重重地點了點頭，坐下。
接著，任茜站了起來。
她看上去有些疲憊，眼神卻異常明亮。
「『汗青科技』，將在一小時後，召開線上發布會。公布我們在晶片、材料學、光子計算和基礎算法領域的十七項研究成果。這些成果，有些可以直接推向市場，有些雖然短期內無法轉化為產品，但足以向市場證明，我們有飯吃，餓不死。」
「很好。」陸沉淵點頭。
最後，他看向張奇。
「張奇。」
「在，陸總。」張奇立刻站直了身體。
「從今天起，你接任淵龍科技集團聯席CEO。」
張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我？」
「對，你。」陸沉淵的語氣不容置疑，「林遠出走，我需要退到幕後，穩住『汗青』這塊基石。淵龍這艘船，需要一個新的船長。你最合適。」
張奇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個字。
「是！」
「會議結束。」
陸沉淵站起身，走向門口。
「各位，現在僅僅是開始，準備戰鬥吧。」
陸沉淵說完了這句話，沒有再回頭，留給所有人的，是一個決絕而孤高的背影。
當陸沉淵走出會議室時，真正的風暴中心，才剛剛開始匯聚能量。
淵龍科技研究所，人工智慧實驗室。
氣氛，比總部的會議室更加凝重。
或者說，是死寂。
巨大的伺服器集群，指示燈不再是代表運行的綠色，也不是代表鎖死的紅色。
而是一片代表著低效運行的，令人焦灼的黃色。
蘇陽的雙手停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不行……」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切換到『汗青』的『乾坤』一號晶片後，算力……至少有30%的差距。」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聲音發顫：「我們已經按照預案，將『女媧』模型遷移到了自己的硬體平台上。但是……但是『乾坤』的架構和A國的主流晶片不同，我們的算法無法完全發揮它的性能。」
「這不只是性能差距的問題。」另一位資深工程師臉色蒼白，
「這等於說，我們在一條更顛簸、更狹窄的賽道上，去追趕一輛F1賽車。所有的訓練、疊代、優化……全部都要推倒重來！」
陸若溪站在巨大的數據瀑布屏幕前。
她已經站了三個小時，臉上沒有表情。
只是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因為硬體不匹配而不斷跳出的警告和效率折損報告。
她的內心，有憤怒，有不甘，更有被強行拖入泥潭的窒息感。
她和團隊耗費了無數心血，視若珍寶的「女媧」，在A國的頂尖硬體上，曾是世界的王者。
如今，卻要在自己尚不成熟的土地上，蹣跚學步。
實驗室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
思特拉公司的CEO馬克，意氣風發地宣布，他們的大模型「普羅米修斯」，在最新的全球AI能力排行榜上，已經超越了「女媧」，登頂第一。
「一個無法在最強硬體上奔跑的模型，只是一個實驗室的標本。」馬克笑著說，言語中充滿了傲慢。
屏幕上，蘇陽團隊去年奪冠的照片，被當作背景板，一閃而過。
那是無聲的，也是最殘忍的羞辱。
「啪！」
一個研究員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欺人太甚！」
「他們壟斷了高速公路，還嘲笑我們的車跑不快！」
蘇陽的臉色，也變得鐵青。
這不是技術上的失敗，這是規則上的霸凌。
就在這時，陸若溪緩緩轉過身，她走到蘇陽身邊。
「他們想讓我們，走他們修好的路，用他們的尺子來衡量我們。」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瞬間壓過了室內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都看向她。
蘇陽抬起頭，看著她。
「若溪……」
「但如果，」陸若溪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我們換一條路，換一把尺子呢？」
她拿起一支筆，在白板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全新的架構符號。
那不是對「女媧」的修補，而是一種顛覆性的創造。
「『女媧』的算法，是為了兼容和適配他們的硬體而生的。它追求的是普適性。」
「所以，當他們抽掉最肥沃的土壤時，我們就水土不服。」
「既然如此，我們就放棄兼容。」
她用筆，重重地圈住了「乾坤」兩個字。
「我們要創造一種全新的算法架構。一種……只為『乾坤』而生的算法。」
「我們要榨乾我們自己這塊晶片的每一個晶元，讓算法與硬體，達到完美的共生。」
「他們追求的是用更強的算力，暴力破解難題。」
「而我們，要追求用最極致的算法，用最優雅的方式，讓我們的『乾坤』，發揮出超越它物理極限的能量。」
「這……這不可能。」一個資深算法工程師下意識地反駁，
「這不僅僅是重寫模型，這是在創造一種新的AI哲學！我們沒有可以參考的理論！」
「理論，就是用來被挑戰的。」
陸若溪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目光里有火焰。
「他們有算力的優勢，但我們，有算法的自由。」
「從今天起，『女媧』項目組，轉入『開天』計劃。」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實驗室里所有的絕望和迷茫。
「我們要做的，不是給『女媧』升級。」
「而是，用我們自己的磚，蓋一座全新的，通天之塔。」
「我們要讓世界看到，在這條賽道上，最終決定勝負的，不是馬力的大小。」
「而是，車手的靈魂。」
蘇陽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滅的，甚至比以往更加熾熱的火焰。
他知道，一場更艱難，更孤獨，卻也更偉大的戰爭，開始了。
夜，深了。
陸沉淵回到了雲頂壹號。
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城市的燈火。
手機上，是林遠發來的最後一條信息。
陸總，保重。
從現在起，他們就是商場上的「陌生人」了。
他拿出一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沒有喝酒。
只是靜靜地站著。
他在想的，不是股價，不是供應鏈，也不是那個叫「開天」的計劃。
他在想的，是很多年前，他扶貧的那個小山村。
村裡的孩子，沒鞋穿。
冬天，腳都凍裂了。
他想給他們買鞋。
但他知道，買一百雙鞋也解決不了問題。
明年，他們還是沒鞋穿。
他要做的是，修一條路出去，讓村裡的特產能賣出去。
讓村民有錢。
他們自己，就能給孩子買鞋。
還能買更好的。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種樹，而不是摘果子。」
這些道理，他早就懂了。
只是這一次，這片土地，更大。
這棵樹，更難種。
這時，他身後傳來了開門聲。
墨清漓回來了。
她脫掉了高跟鞋，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
從背後，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結束了？」陸沉淵問。
「第一天，結束了。」墨清漓把臉頰貼在他的背上，「很累。」
「我知道。」
「清漓，我們會走過去的。」
陸沉淵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但她的眼睛，依舊像星辰一樣明亮。
她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嘴唇。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三年前種下的那些樹。」
「現在，它們會成為我們的森林。」
陸沉淵看著她，心中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疲憊，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她的溫柔撫平。
他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冬天來了，春天總會來。」
「我陪你等。」墨清漓在他懷裡輕聲說。
窗外。
風暴依舊在肆虐。
但這個懷抱，很暖。
今天京州的黎明，與往日似乎並無不同。
但是，這個世界卻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財經新聞的頭條，被加粗的紅色字體占據：
A國正式公布控制清單，淵龍科技首當其衝
全球科技股應聲暴跌，市場恐慌情緒蔓延
供應鏈告急！夏國科技產業面臨歷史性考驗
雲頂壹號，頂層公寓裡。
陸沉淵的私人終端從凌晨五點開始，就沒停過。
但是，他設置了靜音。
廚房裡，只有咖啡豆被研磨的細微聲響。
陸沉淵在準備早餐，依然是兩份，和過去一千多個清晨並無二致。
過了一會兒，墨清漓從臥室走出來。
此時的墨清漓已經換好了衣服，和往常一身慵懶的家居服不同，而是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
她走到他身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擁抱他。
只是靜靜地站著，然後輕聲說道，
「所有合作方的緊急通訊請求，都轉到我這裡了。」
「我讓林遠和張奇在處理了。」陸沉淵回答道，然後將煎好的雞蛋盛入盤中。
「嗯。」
「淵龍的股價，開盤後三分鐘，跌停。」
「意料之中。」
「墨氏也受到了波及，跌了七個點。」
「我會讓墨家增持。」
陸沉淵將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後平靜地說道，「飯好了，先吃飯吧。」
隨後，兩人相對而坐。
窗外的世界風雨欲來，餐桌上的方寸天地平靜如常。
沒有焦慮。
沒有抱怨。
只有餐具碰撞瓷盤的輕響。
仿佛那場席捲全球的風暴，只是一則與他們無關的晨間新聞。
吃完早餐，墨清漓站起身。
「我要去公司了。墨家需要我的聲音。」
「好。」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阿淵。」
「嗯？」
「今天，會很長。」
「我知道。」陸沉淵看著她，眼神平靜而堅定，「去吧。」
墨清漓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她臉上的柔軟迅速褪去，只剩下屬於墨氏掌門人的清冷與決絕。
陸沉淵獨自收拾好餐具。
然後，他撥通了林遠的內部專線。
「會議室準備好了嗎？」
「好了，陸總。所有人，都到了。」
「我馬上到。」
淵龍科技總部，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著淵龍科技所有核心高管。
林遠、任茜、張奇……
每個人的臉色都無比凝重。
會議室牆上的巨大屏幕上，正實時滾動著全球股市的數據。
代表夏國的一眾科技公司，是一片慘烈的紅色。
而作為夏國科技股的龍頭，淵龍科技的股票代碼，被死死地釘在跌停板上。
這時，突然門口傳來一聲輕響，門開了，陸沉淵走了進來。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服套裝，神色平靜，步履沉穩。
他沒有看屏幕，徑直走到主位上。
陸沉淵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環視一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是風暴中，唯一的定海神針。
「各位。」
陸沉淵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提出『種樹計劃』的時候，很多人不理解。」
「我讓你們不計成本投入基礎研究，很多人有疑慮。」
「我讓林遠拆分業務，成立『連山』，很多人在觀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天，『驚蟄』計劃，正式啟動。」
陸沉淵的話音落下，然後看向林遠。
林遠微微點頭，站了起來。
「陸總。『連山科技』已經啟動全部備用供應鏈協議。我們在E洲和東南亞的深度綁定廠商，可以對衝掉百分之七十的A國物料斷供風險。另外……」
林遠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
「按照『驚蟄』計劃的最高預案，從現在起，我將帶領『連山科技』，正式脫離淵龍科技。在法律和股權上，完成徹底切割。」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大部分人都驚愕地看著林遠。
「驚蟄」計劃作為最高級別的方案，一開始，只是四人核心組完全掌握。
其他不同級別的高管，根據自身權限，只能掌握相關的信息。
所以，當林遠宣布「連山」科技脫離淵龍科技時，很多人還是被震驚到了。
這是釜底抽薪。
也是壯士斷腕。
為了規避制裁，讓淵龍最關鍵的全球化業務能活下去，林遠選擇帶著「連山」，成為獨立的「友商」。
「我同意。」陸沉淵看著林遠，眼神里有讚許，也有一絲不舍。
「陸總……」林遠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情緒。
「去吧。」陸沉淵只說了兩個字，
「淵龍，需要一個在外面呼吸的朋友。」
林遠重重地點了點頭，坐下。
接著，任茜站了起來。
她看上去有些疲憊，眼神卻異常明亮。
「『汗青科技』，將在一小時後，召開線上發布會。公布我們在晶片、材料學、光子計算和基礎算法領域的十七項研究成果。這些成果，有些可以直接推向市場，有些雖然短期內無法轉化為產品，但足以向市場證明，我們有飯吃，餓不死。」
「很好。」陸沉淵點頭。
最後，他看向張奇。
「張奇。」
「在，陸總。」張奇立刻站直了身體。
「從今天起，你接任淵龍科技集團聯席CEO。」
張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我？」
「對，你。」陸沉淵的語氣不容置疑，「林遠出走，我需要退到幕後，穩住『汗青』這塊基石。淵龍這艘船，需要一個新的船長。你最合適。」
張奇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個字。
「是！」
「會議結束。」
陸沉淵站起身，走向門口。
「各位，現在僅僅是開始，準備戰鬥吧。」
陸沉淵說完了這句話，沒有再回頭，留給所有人的，是一個決絕而孤高的背影。
當陸沉淵走出會議室時，真正的風暴中心，才剛剛開始匯聚能量。
淵龍科技研究所，人工智慧實驗室。
氣氛，比總部的會議室更加凝重。
或者說，是死寂。
巨大的伺服器集群，指示燈不再是代表運行的綠色，也不是代表鎖死的紅色。
而是一片代表著低效運行的，令人焦灼的黃色。
蘇陽的雙手停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不行……」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切換到『汗青』的『乾坤』一號晶片後，算力……至少有30%的差距。」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聲音發顫：「我們已經按照預案，將『女媧』模型遷移到了自己的硬體平台上。但是……但是『乾坤』的架構和A國的主流晶片不同，我們的算法無法完全發揮它的性能。」
「這不只是性能差距的問題。」另一位資深工程師臉色蒼白，
「這等於說，我們在一條更顛簸、更狹窄的賽道上，去追趕一輛F1賽車。所有的訓練、疊代、優化……全部都要推倒重來！」
陸若溪站在巨大的數據瀑布屏幕前。
她已經站了三個小時，臉上沒有表情。
只是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因為硬體不匹配而不斷跳出的警告和效率折損報告。
她的內心，有憤怒，有不甘，更有被強行拖入泥潭的窒息感。
她和團隊耗費了無數心血，視若珍寶的「女媧」，在A國的頂尖硬體上，曾是世界的王者。
如今，卻要在自己尚不成熟的土地上，蹣跚學步。
實驗室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
思特拉公司的CEO馬克，意氣風發地宣布，他們的大模型「普羅米修斯」，在最新的全球AI能力排行榜上，已經超越了「女媧」，登頂第一。
「一個無法在最強硬體上奔跑的模型，只是一個實驗室的標本。」馬克笑著說，言語中充滿了傲慢。
屏幕上，蘇陽團隊去年奪冠的照片，被當作背景板，一閃而過。
那是無聲的，也是最殘忍的羞辱。
「啪！」
一個研究員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欺人太甚！」
「他們壟斷了高速公路，還嘲笑我們的車跑不快！」
蘇陽的臉色，也變得鐵青。
這不是技術上的失敗，這是規則上的霸凌。
就在這時，陸若溪緩緩轉過身，她走到蘇陽身邊。
「他們想讓我們，走他們修好的路，用他們的尺子來衡量我們。」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瞬間壓過了室內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都看向她。
蘇陽抬起頭，看著她。
「若溪……」
「但如果，」陸若溪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我們換一條路，換一把尺子呢？」
她拿起一支筆，在白板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全新的架構符號。
那不是對「女媧」的修補，而是一種顛覆性的創造。
「『女媧』的算法，是為了兼容和適配他們的硬體而生的。它追求的是普適性。」
「所以，當他們抽掉最肥沃的土壤時，我們就水土不服。」
「既然如此，我們就放棄兼容。」
她用筆，重重地圈住了「乾坤」兩個字。
「我們要創造一種全新的算法架構。一種……只為『乾坤』而生的算法。」
「我們要榨乾我們自己這塊晶片的每一個晶元，讓算法與硬體，達到完美的共生。」
「他們追求的是用更強的算力，暴力破解難題。」
「而我們，要追求用最極致的算法，用最優雅的方式，讓我們的『乾坤』，發揮出超越它物理極限的能量。」
「這……這不可能。」一個資深算法工程師下意識地反駁，
「這不僅僅是重寫模型，這是在創造一種新的AI哲學！我們沒有可以參考的理論！」
「理論，就是用來被挑戰的。」
陸若溪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目光里有火焰。
「他們有算力的優勢，但我們，有算法的自由。」
「從今天起，『女媧』項目組，轉入『開天』計劃。」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實驗室里所有的絕望和迷茫。
「我們要做的，不是給『女媧』升級。」
「而是，用我們自己的磚，蓋一座全新的，通天之塔。」
「我們要讓世界看到，在這條賽道上，最終決定勝負的，不是馬力的大小。」
「而是，車手的靈魂。」
蘇陽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滅的，甚至比以往更加熾熱的火焰。
他知道，一場更艱難，更孤獨，卻也更偉大的戰爭，開始了。
夜，深了。
陸沉淵回到了雲頂壹號。
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城市的燈火。
手機上，是林遠發來的最後一條信息。
陸總，保重。
從現在起，他們就是商場上的「陌生人」了。
他拿出一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沒有喝酒。
只是靜靜地站著。
他在想的，不是股價，不是供應鏈，也不是那個叫「開天」的計劃。
他在想的，是很多年前，他扶貧的那個小山村。
村裡的孩子，沒鞋穿。
冬天，腳都凍裂了。
他想給他們買鞋。
但他知道，買一百雙鞋也解決不了問題。
明年，他們還是沒鞋穿。
他要做的是，修一條路出去，讓村裡的特產能賣出去。
讓村民有錢。
他們自己，就能給孩子買鞋。
還能買更好的。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種樹，而不是摘果子。」
這些道理，他早就懂了。
只是這一次，這片土地，更大。
這棵樹，更難種。
這時，他身後傳來了開門聲。
墨清漓回來了。
她脫掉了高跟鞋，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
從背後，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結束了？」陸沉淵問。
「第一天，結束了。」墨清漓把臉頰貼在他的背上，「很累。」
「我知道。」
「清漓，我們會走過去的。」
陸沉淵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但她的眼睛，依舊像星辰一樣明亮。
她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嘴唇。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三年前種下的那些樹。」
「現在，它們會成為我們的森林。」
陸沉淵看著她，心中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疲憊，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她的溫柔撫平。
他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冬天來了，春天總會來。」
「我陪你等。」墨清漓在他懷裡輕聲說。
窗外。
風暴依舊在肆虐。
但這個懷抱，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