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又是一年杏葉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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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京州大學的銀杏又黃了。

  樓夢玲的生活變得簡單而充實,她在美術學院重新成為了一名講師。

  二十幾年的空白並沒有磨滅她的才華,反而像陳年的酒,讓她對藝術、對生命有了更深的沉澱。

  她的課很受歡迎。

  她不再是那個困在豪門深宅里,愁容滿面的陸夫人。

  她變回了樓夢玲。

  那個自信、優雅,在畫板前會發光的樓夢玲。

  在找回自我的同時,樓夢玲小心翼翼地試圖靠近自己的女兒。

  雖然樓夢玲和陸若溪在同一個校園裡,但她很有分寸。

  她從不去打擾陸若溪的學習和實驗。

  只是,每天計算好時間,在陸若溪傍晚回宿舍的路上,她會提著一個保溫飯盒等在那裡。

  「若溪,剛做好的湯,你帶回去喝。」

  「若溪,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若溪,別太累了,注意身體。」

  她的話不多,每次都只是把飯盒遞過去,叮囑幾句,然後就離開。

  像一個最普通的關心女兒的母親。

  一開始,陸若溪是抗拒的。

  她會禮貌,但疏離地拒絕。

  「謝謝您,不用了。我在食堂吃。」

  樓夢玲也不強求,她會笑著說:

  「沒關係,那媽媽自己吃。」

  然後,第二天,她還是會準時出現。

  風雨無阻。

  漸漸地,陸若溪不再拒絕。

  她會沉默地,接過那個永遠溫熱的飯盒。

  然後,低聲說一句:「謝謝。」

  再後來,她會在接到飯盒後,多說一句:「您也早點休息。」

  這樣微小的,如同蝸牛爬行般的靠近。

  樓夢玲堅持了整整一年。

  她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一點一點融化著女兒心中那座冰山。

  她知道,那座冰山下面,埋藏著十八年的委屈和傷害。

  她不奢求立刻被原諒。

  她只是想,讓女兒知道。

  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在笨拙地愛著她。

  ……

  這一天。

  蘇陽的母親,從安河縣來看他。

  也給陸若溪帶來了一些消息,一些關於養母張翠蘭的消息。

  「那個女人啊……」蘇陽的母親,嘆了口氣。

  「自從你哥給了她那筆錢,她就把老房子賣了,在縣城裡買了個新樓房。」

  「沒再嫁人,也不工作,天天就是打麻將、逛街。」

  「日子過得,倒也滋潤。」

  陸若溪靜靜地聽著。

  「她沒再找過你吧?」蘇母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陸若溪搖頭。

  「那就好,那就好。」蘇母鬆了口氣。

  「其實……」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若溪,你之前,是不是給她打過一個電話?」

  陸若溪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她剛來京州不久,拿到陸沉淵給的第一筆生活費時。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她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

  或許,只是想做個了結吧。

  但是,電話沒人接。

  「我後來碰到她,問過她。」蘇母說。

  「她說,她看到了來電顯示。是京州的號碼。她知道是你。」

  「但她沒敢接。」

  「她說,她沒臉接你的電話。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她說,她就是個混蛋,是個爛人。不配當你媽。」


  「拿著你哥給的錢,她心裡有愧。所以,這輩子,也不想再打擾你了。」

  蘇陽的母親,將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陸若溪。

  陸若溪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哭,也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

  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徹底放下了。

  「我知道了,謝謝阿姨。」她說。

  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想起過,安河縣的那個家。

  那個充斥著謾罵,爭吵,和無盡勞作的,所謂「家」。

  連同張翠蘭這個人,都一起被她封存進了記憶最深的角落。

  像一本翻過去的,不會再讀的書。

  過去,終於,徹底過去了。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陸若溪結束了一天的實驗,走出實驗樓。

  深秋的晚風,帶著涼意。

  她緊了緊身上的風衣,向宿舍樓走去。

  走到樓下那片熟悉的銀杏林時,她停下了腳步。

  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提著一個保溫飯盒,站在路燈下。

  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似乎比平時,顯得更單薄了一些。

  是樓夢玲。

  她看到陸若溪,臉上立刻露出了溫柔的笑。

  她快步走過來。

  「若溪,今天煲了雞湯,你快拿回去,趁熱喝。」

  她說著,就要把飯盒遞過來。

  陸若溪沒有接。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和鬢邊不知何時染上的幾根銀絲。

  她想起了蘇陽母親說的話。

  想起了張翠蘭。

  一個生了她,卻從未養過她。

  一個養了她,卻從未愛過她。

  眼前的這個女人,小心翼翼,笨拙地,想要彌補一份遲到了十八年的愛。

  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也有些,釋然。

  樓夢玲見她不接,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眼神里,閃過一絲失落和不安。

  「是不喜歡嗎?那我明天……」

  「媽。」

  陸若溪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樓夢玲的耳邊炸響。

  樓夢玲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陸若溪,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她叫我什麼?

  「我一個人,喝不完。」

  陸若溪的目光,沒有躲閃,清澈,平靜。

  她看著樓夢玲,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進來,一起吃吧。」

  「轟——」

  樓夢玲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都在這一刻,離她遠去。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女兒的那句話,在反覆迴響。

  進來,一起吃吧。

  進來,一起吃吧。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下。

  她捂住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

  可那巨大的、洶湧的喜悅,混雜著多年的委屈和心酸,根本無法抑制。

  她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

  終於,看到了光。

  也終於,等到了那扇,為她敞開的門。

  她拼命地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若溪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那座冰封已久的、堅硬的堡壘,終於,徹底融化了一角。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從樓夢玲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溫暖的飯盒。

  「走吧。」她說。

  然後,轉身向那棟亮著燈的家屬樓走了進去。

  樓夢玲抹去眼淚,連忙跟了上去。

  樓夢玲的腳步是前所未有的輕快,仿佛卸下了一生一世的重擔。

  那個秋天的夜晚。

  京州大學的家屬樓里,有一盞燈,亮了很久。

  燈光下,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和一個,遲到了十八年的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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