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陸芊芊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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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州,春風社區。

  午後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在布滿水汽的社區食堂里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大鍋飯特有的、樸實而溫暖的香氣,混雜著切菜的「咄咄」聲、鍋鏟與鐵鍋的碰撞聲,以及大嗓門的阿姨們爽朗的笑談聲,構成了一曲充滿煙火氣的交響。

  陸芊芊站在一個巨大的不鏽鋼水槽前,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身上那件原本嶄新的香奈兒套裝早已被收進了衣櫃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作圍裙。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連剝顆荔枝都嫌麻煩的纖纖玉手,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抓著一個土豆,用削皮刀一下一下地刮著。

  她的動作遠談不上麻利,甚至因為用力不均,削下來的土豆皮厚薄不一,好幾次險些刮到自己的手指。

  一個月前,如果有人告訴她,她會在這樣一個地方,幹著這種在她看來只有傭人才會幹的活,她一定會覺得那人瘋了。

  最初的那一個星期,對陸芊芊而言,簡直是地獄般的折磨。

  她每天都想發脾氣,想把手裡的東西全都砸掉,想哭著跑回家質問大哥為什麼對自己如此殘忍。

  每一次聞到油煙味,她都覺得噁心;每一次觸碰到油膩的餐盤,她都想尖叫。

  然而,陸沉淵的態度堅決得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冰山。

  他凍結了她所有的卡,收回了她的車鑰匙,甚至連母親樓夢玲的求情都置若罔聞。

  她被徹底孤立,除了妥協,別無他法。

  「芊芊,小心點,別走神把手給傷了。」一旁正在飛快切著白菜的王姨注意到了她的晃神,好心提醒了一句。

  王姨是食堂的老員工,一個嗓門洪亮、心地善良的中年婦女。

  一開始,她和其他人一樣,對這個渾身名牌、嬌滴滴來「體驗生活」的大小姐充滿了不解和一絲排斥。

  但看著陸芊芊從一開始的滿臉抗拒,到後來的咬牙堅持,再到現在默默幹活的樣子,那份排斥也漸漸變成了幾分說不清的憐愛。

  「知道了,王姨。」陸芊芊回過神,沖她擠出一個有些疲憊的微笑。

  這一個月的「改造」,並沒有讓她脫胎換骨,但確實像一把銼刀,將她身上最尖銳、最不合時宜的驕縱和嬌氣,一點點地磨掉了。

  她學會了如何區分不同種類的蔬菜,學會了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刷乾淨堆積如山的碗碟,甚至能在食堂最忙碌的時候,端著沉重的餐盤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自如。

  這些技能,對她而言毫無用處,卻又讓她在每天精疲力盡的勞作後,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她不再是那個只需要撒嬌就能得到一切的陸家公主,而是一個靠自己雙手勞動換取三餐的普通幫廚。

  上午,她依然要去學校上課,雖然心思早已不在那些對她而言過於簡單的課程上。

  下午,她便準時來到社區食堂報到。

  而晚上,等待她的,是陸沉淵親自為她安排的家庭教師團隊,進行著這套被大哥命名為「青年領袖獨立計劃」的課程輔導,內容涵蓋了金融、法律、社會學、公共關係等她過去聞所未聞的領域。

  她的生活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沒有一絲喘息和胡思亂想的時間。

  「好了好了,今天的飯菜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食堂負責人李姐拍了拍手,揚聲喊道,

  「芊芊,今天你跟我去給住在幸福里小區的幾戶孤寡老人送餐。」

  「好的,李姐。」陸芊芊應了一聲,脫下濕漉漉的手套,擦乾了手。

  給行動不便的老人送餐,之前李姐就帶她去過。

  比起在後廚悶頭幹活,她其實更喜歡這份工作,至少,可以短暫地離開這片油煙之地。

  她和李姐一起,將打包好的保溫飯盒一一裝上那輛半舊的電動三輪車,朝著幸福里小區駛去。

  幸福里,一個聽起來充滿溫情的名字,現實卻是京州最老舊的幾個社區之一。

  這裡的樓房大多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牆皮斑駁脫落,樓道里堆滿了雜物,空氣中常年飄散著一股陰暗潮濕的霉味,與陸家莊園那四季恆溫、空氣中都飄著淡雅花香的環境,恍如兩個世界。


  陸芊芊提著兩個沉甸甸的保溫飯盒,跟在李姐身後,熟門熟路地爬上了一棟沒有電梯的居民樓的五樓。

  「咚咚咚。」

  「誰呀?」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

  「陳大爺,社區食堂的,給您送飯來了。」李姐高聲應道。

  門被緩緩拉開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探了出來。看到是李姐,陳大爺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笑意:

  「是小李啊,快請進,快請進。」

  陸芊芊跟著走進屋子,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陳設簡陋,唯一算得上電器的,只有一台老舊的十四寸電視機。

  一個面容愁苦的中年婦女正坐在床邊,拿著毛巾給躺在床上的另一位老人擦拭身體,看到他們進來,也只是疲憊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趙大姐,又來看你家老張了?」李姐將飯盒放在桌上,熟稔地問道。

  「是啊。」被稱為「趙大姐」的女人嘆了口氣,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啊。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麼廢了。」

  陸芊芊將另一個飯盒也放下,好奇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位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雙眼緊閉,胸口微弱地起伏著,似乎正陷入昏睡。

  陳大爺接過飯盒,也跟著嘆氣:

  「盛天地產那幫天殺的,太不是東西了!把人害成這樣,連醫藥費都不肯賠,還有沒有王法了!」

  「盛天地產?」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陸芊芊的心猛地一跳。大哥前幾天似乎和林遠特助提起過這個公司。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趙大姐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開始斷斷續續地哭訴起來。

  「我家老張,給盛天地產的樓盤幹活,當了一輩子瓦工,手藝是出了名的好。三個月前,就因為工地的腳手架不合規,他從三樓摔了下來,下半輩子都得在床上過了……」

  「我們去找盛天地產,他們嘴上說得好聽,說什麼一定會負責。可一轉頭,就拿出份合同,說我家老張不是他們的正式員工,是跟一個什麼勞務公司簽的合同,讓他們去找勞務公司。可那家勞務公司,就是個皮包公司,出事之後,人早就跑沒影了!」

  「我們去告,可我們這種普通老百姓,哪斗得過人家家大業大的上市公司?他們請了京州最好的律師團,光是打官司拖都把我們拖死了。」

  趙大姐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無助,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陸芊芊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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