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拋開恩怨聊民生,若非對手必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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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房內,血腥味似乎還未完全散去。

  但那張紫檀圓桌上的氣氛,卻詭異地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折。

  剛才還是劍拔弩張、甚至動了榔頭的生死修羅場,此刻卻變得像是一場扶貧工作研討會。

  聊著聊著,謝長樹突然親自給祁同煒倒了一杯酒,神色變得異常鄭重。

  「同煒,既然今天碰上了,有個事兒,我想向你請教。」

  謝長樹雙手捧著酒杯,語氣誠懇得不像是一個剛剛廢了親弟弟的對手,倒像是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我現在在邊西省定西縣任職。那裡是深度貧困縣,尤其是幾個苗寨,宗族勢力大,交通閉塞,老百姓窮得叮噹響。我雖然搞了一些試點,但落地執行的時候,總是感覺隔著一層膜,推不動。」

  「你在《務實》上的那篇經濟改革中的基層法治建設我仔細研讀過,你在沙河鎮弄的高山蘋果產業,我也仔細研究過。對於這種宗族勢力強、思想觀念落後的地方,在法律和實際應對上,你有什麼建議?!」

  祁同煒看著眼前這位眼神清澈、滿臉求知慾的男人,心中也不禁暗自感嘆。

  拋開家族立場和個人恩怨不談,謝長樹確實是個幹吏。

  能在這種斷臂之痛後,瞬間切換頻道,為了治下的百姓向死敵低頭請教,這份心性和格局,京城第三代里無人能出其右。

  祁同煒端臉上冷冽與鋒芒悄然收斂,取而代之是談及民生時的莊重與嚴肅。

  「長樹兄,既然你問了,那我就直說。」

  祁同煒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子上畫了一條線。

  「扶貧,很多人覺得是給錢、給物、修路。這沒錯,但這是表象。」

  「對於苗寨這種地方,核心不在於窮口袋,而在於破心中賊。」

  謝長樹眼神一凝:「願聞其詳。」

  「我在岩台和沙河時候發現,很多貧困地區的老百姓,不是不想富,而是不敢富,甚至不知道怎麼富。」

  祁同煒聲音沉穩,緩緩道來。

  「你修了路,如果只是把外面商品運進去,那只是加速了他們財富的流失。路必須是雙向的,要能把他們的東西運出來。」

  「比如產業選擇。」

  祁同煒看著謝長樹,目光灼灼。

  「千萬不要盲目跟風搞什麼種植養殖。苗寨多山多雨,土地破碎,搞規模化農業是死路一條。你要盯著他們的短板里的長板。」

  「林下經濟,中草藥、菌類,這是老天爺賞飯吃。還有,苗繡、銀飾,這些非遺手工藝,不要把它們當成土特產,要當成奢侈品去打造品牌。要講故事,要搞品牌溢價。」

  說到這裡,祁同煒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至於你最頭疼的宗族勢力……」

  謝長樹身體前傾,眼神更加專注。

  「不要試圖用行政命令和法律去強行打壓。」

  祁同煒沉聲道:「宗族是把雙刃劍。用得好,它是最強的基層組織力。用不好,它就是最大的阻力。」

  「要招安。把族老變成致富帶頭人,把宗族的規矩和現代公司的管理制度結合起來。用利益捆綁代替行政命令。當族老發現跟著政府走能讓全族人吃上肉,他比你還擁護政策。」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

  祁同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幹部作風。扶貧先扶志,幹部要敢於沾兩腳泥。你謝書記不能只坐在辦公室里畫圖紙,得去睡一睡老百姓的土炕,喝一喝他們的生水。只有這樣,你才能知道他們真正怕什麼,要什麼。」

  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祁同煒低沉有力的聲音。

  謝長樹聽得入了神。

  起初,他或許還抱著幾分試探對方斤兩的心思,想看看這位大名鼎鼎的祁家千里駒,肚子裡到底裝了幾兩香油。

  可聽著聽著,他眼神變了。

  從審視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敬佩,最後竟然從隨身的手包里掏出了鋼筆和筆記本,像個小學生一樣,一邊聽一邊飛速記錄。

  時不時還抬起頭追問細節:「同煒,你這個利益分配機制,如果遇到有人想要吃獨食怎麼辦?」

  祁同煒也不藏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是重生者,有著後世幾十年的扶貧經驗和視野。

  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策略,都是經過歷史驗證的真理,是無數基層幹部用血汗換來的教訓。

  這一幕,把坐在旁邊的陳天明和吳小勇徹底看傻了。

  陳天明有些恍惚。

  半個小時前,這倆人還在互相算計,要把對方往死里整,甚至剛剛才敲斷了一條人腿,地上的血跡都還沒幹透呢!

  現在怎麼畫風突變,搞得跟政府經濟座談會一樣?

  謝長樹成了真心求取真經的地方幹部。

  祁同煒成了胸有溝壑的經濟專家。

  「小勇……」

  陳天明忍不住湊到吳小勇耳邊,輕聲問道:「祁哥這是認真的嗎?他不會是故意說點假大空的話,誤導謝長樹,讓他去犯錯誤吧?」

  吳小勇搖了搖頭,看著那張寫滿認真的側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崇拜。

  「別的事我不敢說,我哥這人手段了得,心也是該硬的時候真得硬。」

  吳小勇壓低聲音道。

  「但只要事關老百姓,事關窮人吃飯的問題,他從來不開玩笑。他現在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都是他在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血淚經驗。」

  「你看謝長樹那個樣,像是被忽悠了嗎?」

  陳天明聞言,看向正在奮筆疾書、眼神發亮的謝長樹,心中五味雜陳。

  不得不承認,謝長樹不愧是京圈三代的第一人。

  這種在斷臂之痛後,立刻能壓下所有情緒,像海綿吸水一樣汲取對手長處的心理素質,簡直恐怖。

  「可惜了。」

  陳天明嘆了口氣,有些惋惜的,低聲對吳小勇道。

  「如果不是因為立場,如果不是身處現在的地位,祁哥和謝長樹,應該會成為惺惺相惜的知己好友吧。」

  吳小勇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既生瑜,何生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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