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泥濘之中見人心，只手擎天護下屬
風縣的天空依舊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鍋，雨水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像是要把這連綿的群山徹底洗刷一遍。
林城長途客車站出口。
一輛縣委辦的黑色桑塔納早已等候多時。
車門旁，李達康的秘書小王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已經簽好字的《事故責任認定報告》，神色焦急地張望著。
祁同煒的身影剛一出現，小王就快步迎了上去，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急促：
「祁書記！您可算回來了！李縣長特意讓我在這等您！」
祁同煒一愣，看著秘書那焦急的神色，心中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出什麼事了？」
小王將那份文件遞了過去。
「書記，您先看看這個。石頭溝……塌方了。」
祁同煒臉色驟變，一把抓過文件。
當他看到標題，再看到內容，最後看到應鴻祺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時。
他的手猛的攥緊。
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抬起頭，看向風縣的方向，眼中的怒火，比外面的暴雨還要猛烈
「祁書記，縣長說了，您只要簽個字，剩下的事縣裡會處理，不用您操心。」
小王在一旁催促道，「車已經備好了，送您回縣招待所休息……」
「休息？」
祁同煒冷笑一聲，隨手將那份足以決定一個科級幹部政治生命的文件，捲成一團，隨意地塞進了口袋裡。
他沒有上那輛桑塔納，而是轉身走向一旁鎮裡的破212吉普。
「回去告訴李縣長，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祁同煒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小王，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冷硬。
「我的兵，我自己會管。」
「這字，我不簽。」
「去石頭溝！」
……
通往石頭溝的山路，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吉普車在爛泥中咆哮、打滑，有好幾次都差點衝出路基翻下山溝。
司機嚇得臉都白了，祁同煒卻坐在后座，紋絲不動，神情冷峻如鐵。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看著窗外那片貧瘠而蒼涼的大山。
前世，他為了往上爬，學會了妥協，學會了犧牲別人，最終把自己也變成了權力的祭品。
這一世，他擁有一切。
如果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如果連是非曲直都不敢面對，還要靠犧牲一個基層幹部的政治生命來保全自己所謂的羽毛。
那他重活這一回，還有什麼意義？！
還要這通天的背景，有什麼用？！
「轟轟——」
吉普車終於衝過了最後一道泥潭，停在了石頭溝的村口。
此時的事故現場，依舊一片狼藉。
探照燈刺眼的光柱在雨夜中晃動，挖掘機的轟鳴聲、人們的呼喊聲混雜在一起。
祁同煒推開車門，沒有打傘，直接跳進了沒過腳踝的泥水中。
他一眼就看到了應鴻祺。
這個昔日裡在沙河鎮呼風喚雨、甚至還有點小貪念的鎮長，此刻正像個最普通的民工一樣，揮舞著鐵鍬，在塌方體上瘋狂地挖掘著。
他渾身上下全是黃泥，臉上、頭髮上糊滿了泥漿，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那件平日裡穿得筆挺的夾克衫，此刻被雨水浸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還被樹枝掛破了好幾個大口子。
他看起來狼狽、悽慘，仿佛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而在他周圍。
無論是縣裡派來的安監局幹部，還是現場的施工人員，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躲閃和憐憫，甚至還有幾分避之不及的嫌棄。
就像是在看一個染了瘟疫的將死之人。
官場沒有秘密。
李縣長要拿應鴻祺祭旗、要讓他背黑鍋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工地。
這是一個已經被判了政治死刑的人。
誰還願意搭理他？
「快！動作快點！再挖深一點！一定要把設備找出來！」
應鴻祺嘶啞著嗓子吼道，聲音里透著一股絕望的瘋狂。
他想贖罪。
哪怕明知道沒用，他也想在最後時刻，哪怕是多挖出一塊零件，也能減輕一點心裡的負罪感，也能少給那位年輕的書記添點麻煩。
「老應！」
一聲沉穩有力的呼喊，穿透雨幕，在他身後響起。
應鴻祺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眯著眼看清了來人。
「書……書記？！」
看清祁同煒的那一瞬間，應鴻祺手裡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無盡的羞愧、惶恐，還有深深的絕望。
他以為，祁同煒是來興師問罪的。
是拿著那份處理文件，來給他宣判死刑的。
「書記……我對不起您……」
應鴻祺雙膝一軟，差點跪在泥水裡。他低下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我沒把家看好……我給您惹大麻煩了……」
「檢討書……我都寫好了……字我也簽了……」
「所有的責任都是我的……跟您沒關係……」
「您……您處分我吧……」
周圍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聚焦在這一對正副手身上。
縣安監局的局長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本子，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等著看這場大義滅親的好戲。
在他看來，這個小書記只要不傻，一定會順著李達康鋪好的梯子往上爬，肯定會第一時間撇清關係，把應鴻祺踩進泥里。
然而。
祁同煒沒有說話。
大步走到應鴻祺面前，沒有接話茬，也沒有看應鴻祺那副慘樣。
他一把奪過了旁邊工作人員手裡的大喇叭。
「滋——」
電流聲響過。
祁同煒站在塌方的土堆上，身姿挺拔如松，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大家聽著！」
他的聲音洪亮，通過喇叭，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帶著一股令人心顫的威嚴。
「我是沙河鎮黨委書記，祁同煒！」
「關於這次塌方事故，我現在代表鎮委，正式表態！」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聲嘩嘩作響。
應鴻祺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經過初步勘察！」
祁同煒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落地。
「這是一起典型的、因連日暴雨導致山體地質結構鬆動而引發的——自然災害！」
「也是我們目前地質勘探技術上，無法完全規避的盲區！」
「轟！」
這句話一出，全場譁然！
安監局長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責任事故？是自然災害？
這……這跟李縣長定的調子完全反了啊！
應鴻祺猛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站在高處的祁同煒，嘴唇劇烈顫抖。
祁同煒根本不管別人的反應，他指著身邊的應鴻祺，聲音悲憤而激昂：
「沙河鎮的同志！在條件如此惡劣的一線！沒日沒夜地工作！為了修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甚至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現在出了天災，還要讓他們受委屈？！」
「還要讓他們背黑鍋？！」
「我看，沒有這個道理！」
「只要我祁同煒還在沙河鎮當一天書記，這種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的事，就絕不允許發生！」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應鴻祺滿是泥漿的手，高高舉起。
「應鴻祺同志！」
「這幾天，你沒日沒夜地干，我看在眼裡！組織看在眼裡！老百姓看在眼裡！」
「如果非要有人追責！」
祁同煒拍著胸脯，聲音震耳欲聾：
「方案，是我定的！」
「開工的命令，是我下的！」
「我是第一責任人！」
「要處分，先處分我祁同煒！」
「要撤職，先撤我祁同煒的職！」
「只要我還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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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縣委辦的黑色桑塔納早已等候多時。
車門旁，李達康的秘書小王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已經簽好字的《事故責任認定報告》，神色焦急地張望著。
祁同煒的身影剛一出現，小王就快步迎了上去，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急促：
「祁書記！您可算回來了！李縣長特意讓我在這等您！」
祁同煒一愣，看著秘書那焦急的神色，心中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出什麼事了？」
小王將那份文件遞了過去。
「書記，您先看看這個。石頭溝……塌方了。」
祁同煒臉色驟變，一把抓過文件。
當他看到標題，再看到內容，最後看到應鴻祺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時。
他的手猛的攥緊。
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抬起頭，看向風縣的方向，眼中的怒火，比外面的暴雨還要猛烈
「祁書記，縣長說了，您只要簽個字，剩下的事縣裡會處理，不用您操心。」
小王在一旁催促道，「車已經備好了，送您回縣招待所休息……」
「休息？」
祁同煒冷笑一聲，隨手將那份足以決定一個科級幹部政治生命的文件，捲成一團，隨意地塞進了口袋裡。
他沒有上那輛桑塔納，而是轉身走向一旁鎮裡的破212吉普。
「回去告訴李縣長，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祁同煒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小王，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冷硬。
「我的兵，我自己會管。」
「這字，我不簽。」
「去石頭溝！」
……
通往石頭溝的山路，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吉普車在爛泥中咆哮、打滑，有好幾次都差點衝出路基翻下山溝。
司機嚇得臉都白了，祁同煒卻坐在后座，紋絲不動，神情冷峻如鐵。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看著窗外那片貧瘠而蒼涼的大山。
前世，他為了往上爬，學會了妥協，學會了犧牲別人，最終把自己也變成了權力的祭品。
這一世，他擁有一切。
如果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如果連是非曲直都不敢面對，還要靠犧牲一個基層幹部的政治生命來保全自己所謂的羽毛。
那他重活這一回，還有什麼意義？！
還要這通天的背景，有什麼用？！
「轟轟——」
吉普車終於衝過了最後一道泥潭，停在了石頭溝的村口。
此時的事故現場，依舊一片狼藉。
探照燈刺眼的光柱在雨夜中晃動，挖掘機的轟鳴聲、人們的呼喊聲混雜在一起。
祁同煒推開車門，沒有打傘，直接跳進了沒過腳踝的泥水中。
他一眼就看到了應鴻祺。
這個昔日裡在沙河鎮呼風喚雨、甚至還有點小貪念的鎮長，此刻正像個最普通的民工一樣，揮舞著鐵鍬，在塌方體上瘋狂地挖掘著。
他渾身上下全是黃泥，臉上、頭髮上糊滿了泥漿，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那件平日裡穿得筆挺的夾克衫，此刻被雨水浸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還被樹枝掛破了好幾個大口子。
他看起來狼狽、悽慘，仿佛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而在他周圍。
無論是縣裡派來的安監局幹部，還是現場的施工人員，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躲閃和憐憫，甚至還有幾分避之不及的嫌棄。
就像是在看一個染了瘟疫的將死之人。
官場沒有秘密。
李縣長要拿應鴻祺祭旗、要讓他背黑鍋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工地。
這是一個已經被判了政治死刑的人。
誰還願意搭理他？
「快！動作快點！再挖深一點！一定要把設備找出來！」
應鴻祺嘶啞著嗓子吼道，聲音里透著一股絕望的瘋狂。
他想贖罪。
哪怕明知道沒用，他也想在最後時刻，哪怕是多挖出一塊零件，也能減輕一點心裡的負罪感，也能少給那位年輕的書記添點麻煩。
「老應！」
一聲沉穩有力的呼喊，穿透雨幕，在他身後響起。
應鴻祺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眯著眼看清了來人。
「書……書記？！」
看清祁同煒的那一瞬間，應鴻祺手裡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無盡的羞愧、惶恐，還有深深的絕望。
他以為，祁同煒是來興師問罪的。
是拿著那份處理文件，來給他宣判死刑的。
「書記……我對不起您……」
應鴻祺雙膝一軟，差點跪在泥水裡。他低下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我沒把家看好……我給您惹大麻煩了……」
「檢討書……我都寫好了……字我也簽了……」
「所有的責任都是我的……跟您沒關係……」
「您……您處分我吧……」
周圍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聚焦在這一對正副手身上。
縣安監局的局長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本子，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等著看這場大義滅親的好戲。
在他看來，這個小書記只要不傻，一定會順著李達康鋪好的梯子往上爬，肯定會第一時間撇清關係，把應鴻祺踩進泥里。
然而。
祁同煒沒有說話。
大步走到應鴻祺面前，沒有接話茬，也沒有看應鴻祺那副慘樣。
他一把奪過了旁邊工作人員手裡的大喇叭。
「滋——」
電流聲響過。
祁同煒站在塌方的土堆上，身姿挺拔如松，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大家聽著！」
他的聲音洪亮，通過喇叭，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帶著一股令人心顫的威嚴。
「我是沙河鎮黨委書記，祁同煒！」
「關於這次塌方事故，我現在代表鎮委，正式表態！」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聲嘩嘩作響。
應鴻祺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經過初步勘察！」
祁同煒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落地。
「這是一起典型的、因連日暴雨導致山體地質結構鬆動而引發的——自然災害！」
「也是我們目前地質勘探技術上，無法完全規避的盲區！」
「轟！」
這句話一出，全場譁然！
安監局長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責任事故？是自然災害？
這……這跟李縣長定的調子完全反了啊！
應鴻祺猛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站在高處的祁同煒，嘴唇劇烈顫抖。
祁同煒根本不管別人的反應，他指著身邊的應鴻祺，聲音悲憤而激昂：
「沙河鎮的同志！在條件如此惡劣的一線！沒日沒夜地工作！為了修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甚至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現在出了天災，還要讓他們受委屈？！」
「還要讓他們背黑鍋？！」
「我看，沒有這個道理！」
「只要我祁同煒還在沙河鎮當一天書記，這種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的事，就絕不允許發生！」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應鴻祺滿是泥漿的手，高高舉起。
「應鴻祺同志！」
「這幾天，你沒日沒夜地干，我看在眼裡！組織看在眼裡！老百姓看在眼裡！」
「如果非要有人追責！」
祁同煒拍著胸脯，聲音震耳欲聾：
「方案，是我定的！」
「開工的命令，是我下的！」
「我是第一責任人！」
「要處分，先處分我祁同煒！」
「要撤職，先撤我祁同煒的職！」
「只要我還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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