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黃埔,黃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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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明浩的手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僵硬地,死死地,定在了那張巨大紅榜的最頂端。

  那個位置,只寫著一個名字。

  ——第一名:祁振邦。

  這兩個字,像兩枚燒紅的烙鐵狠狠烙進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球里。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人群,轟然炸鍋!

  「第一名?祁振邦?哪個祁振邦?」

  「就是剛才那個交卷最早的泥腿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鄉巴佬,怎麼可能考第一?!」

  「作弊!他一定是作弊了!」

  質疑聲,驚呼聲,嫉妒的低吼聲,此起彼伏。

  之前那幾個嘲笑過祁振邦的富家子弟,臉色更是精彩至極,從漲紅到鐵青,再到一片死白。

  他們寧願相信自己眼花了,也不願接受這個近乎荒誕的事實。

  這個被他們視為「叫花子」、「泥腿子」的傢伙不僅通過了考試,還以一種王者降臨般碾壓的姿態,將他們所有這些自詡飽讀詩書的「天之驕子」,全都死死地踩在了腳下!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這是把他們的臉按在地上,用鞋底來來回回地碾了千百遍!

  吳教官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榜前。

  那雙銳利的眼睛,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將那份名單看了三遍。

  最終,他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個獨占鰲頭的名字上。

  吳教官緩緩轉過身,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個依舊面無表情、仿佛一切都與之無關的祁振邦。

  吳教官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有震撼,有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苦笑。

  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但他媽的沒想到撿到的是一個如此不講道理的怪物!

  ……

  最終,祁振邦入學了。

  沒有任何人能再質疑。

  因為他的考卷被那位被稱為「先生」親自審閱,只批了八個字:「國士無雙,破格錄取。」

  開學典禮,在黃埔島上那片簡陋卻莊嚴的操場上舉行。

  數百名來自五湖四海的青年,穿著嶄新的灰色軍裝,站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陣。

  陽光,灑在他們年輕而朝氣的臉上,也灑在他們眼中那團熊熊燃燒、名為理想的火焰上。

  祁振邦站在隊列中,腰杆挺得筆直。

  他聽著那位身材並不高大、眼神卻比星辰還要明亮的先生,用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國語,發表著慷慨激昂的演說。

  「我們為什麼要辦這個軍官學校?我們的希望,就是要從今天起,把革命的事業,重新創造!要用我們學校的學生,做成一個革命軍的基礎!」

  「從今天起,你們的生命,就不再是你們自己的,而是國家的,是民族的!」

  「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勿入斯門!」

  一句句,一聲聲,如同重錘,狠狠地敲在祁振邦的心上。

  他不懂什麼叫主義,也不懂什麼叫革命。

  但他懂,從這一刻起他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祁家村那個只想著幾畝薄田的農民祁振邦。

  他是黃埔軍校,陸軍軍官學校第一期學員,祁振邦!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一種名為「歸屬感」和「使命感」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來對了。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黃埔的訓練,是出了名的殘酷。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進行五公里武裝越野。

  上午是隊列、刺殺、射擊訓練,下午則是理論課、戰術課,晚上還要進行政治學習和體能加練。

  這種強度的訓練,對於那些文弱書生和富家子弟來說簡直就是地獄。

  但對於祁振邦,這個從農村走出來,又在南下之路上飽經磨難的少年來說,卻如同家常便飯。

  他的身體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牲口。


  三十斤的負重,別人跑得像狗,他跑完之後,還能再做一百個伏地挺身。

  殘酷的障礙場,別人手腳並用,磕得頭破血流,他像一頭矯健的獵豹,總能第一個衝到終點。

  真刀真槍的刺殺訓練,他身上的殺氣,更是讓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學員,連槍都端不穩。

  他用無可爭議的實力,贏得了所有軍事教官的讚賞。

  可與此相對的,是他在理論課上的一塌糊塗。

  祁同煒的精神力尚未完全恢復,無法再像考試時那樣,為他提供全方位的「作弊」支持。

  祁振邦那點可憐的私塾底子,在面對各種複雜理論時,捉襟見肘。

  他聽不懂戰術課上那些拗口的軍事術語,也無法參與政治課上那些關於時局的高深討論。

  於是,新的嘲諷又開始蔓延。

  「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夫罷了。」

  「筆試第一?我看,就是走了狗屎運,瞎矇的!」

  「這種人,將來也就是個衝鋒陷陣的炮灰,當不了將軍。」

  祁振邦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只是沉默地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所有知識。

  白天訓練,他比誰都狠。

  晚上熄燈後,他還偷偷點著蠟燭,抱著一本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啃那些比磚頭還厚的理論書籍。

  直到那一次,二十公里全副武裝越野拉練。

  南方的天氣濕熱得像個蒸籠。

  所有人都穿著厚重的軍裝,背著沉重的行囊和步槍,在泥濘的山路上奔跑。

  許多學員跑到一半就虛脫倒地。

  祁振邦毫無意外第一個沖回了終點。

  他放下裝備,只是稍微喘了口氣,就聽見教官在點名。

  「……陳明浩,用時超時,不合格!淘汰!」

  祁振邦猛地回頭,看見自己的同鄉好友,正癱在距離終點線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陳明浩的眼中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就在負責記錄的教官,準備在他名字後面畫上紅叉時。

  祁振邦動了。

  他一聲不吭,轉身,逆著人流,跑了回去。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跑到陳明浩身邊,沒有說一句廢話,直接將陳明浩身上那支沉重的步槍和背囊,全都接過來,背在了自己身上。

  然後,他用自己那並不算魁梧的身軀,半拖半拽地架起了早已虛脫的陳明浩。

  「振邦……別……別管俺……」陳明浩虛弱地說道,「會……會連累你的……」

  祁振邦沒有回答。

  只是咬著牙,背負著兩個人的重量,一步一個腳印,堅定地朝著終點線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腳下的泥土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汗水,如同小溪,從他的額頭、臉頰、脖頸,不斷淌下,浸濕了他早已破舊的軍裝。

  最後那五百米,他走得比之前二十公里還要漫長,還要艱難。

  當他終於將陳明浩拖過終點線時,整個人也幾乎虛脫,一下子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

  整個操場鴉雀無聲。

  那些曾經嘲笑過他的學員,此刻都低下了頭,臉上火辣辣的。

  負責記錄的教官,拿著筆久久沒有落下。

  遠處,一位負責戰術理論的周姓教官,將這一切都默默地看在眼裡。

  他合上手中的學員名冊,在那一頁,寫著「祁振邦」三個字的名字後面,用紅筆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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