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想入黃埔,你個泥腿子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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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埔的初試報名點,設在一處改建過的大祠堂里。

  這裡,就是龍門。

  門外是依舊混亂、看不到希望的舊中國,門內,則可能是一個嶄新的、由槍桿子和理想鑄就的新世界。

  祁振邦和陳明浩,兩個從漢東農村走出來的窮小子,隨著擁擠的人潮,踏進了這道門。

  祠堂里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墨水味和一種名為「希望」、近乎狂熱的氣味。

  他們排著隊,緩緩向前挪動。

  負責登記審核的,是幾位穿著灰色軍裝的年輕文書,他們頭也不抬,機械地重複著蓋章、收表、分發准考文書的動作。

  隊伍的最前方,那位在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的吳教官,正背著手,如同鷹隼般巡視著全場,眼神凌厲,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下一個!」

  終於輪到了他們。

  陳明浩緊張地遞上自己的文書。

  他好歹在縣城的新式學堂里讀過幾年書,雖然成績平平,但那張蓋著學堂印章的畢業文憑,還是讓他順利地拿到了准考資格。

  文書「啪」地一聲蓋上了合格的印章。

  「下一位!」

  祁振邦深吸一口氣,將自己那份皺巴巴、僅有的身份證明遞了上去。

  年輕文書接過去,只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姓名,祁振邦。籍貫,漢東……學歷呢?」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你的畢業文憑呢?」

  「俺……俺沒讀過洋學堂,只上過兩年私塾,俺識字!」祁振邦的聲音有些乾澀。

  「私塾?」文書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直接將他的身份證明扔了回來,「不合規矩,下一個!」

  規定就是規定。

  黃埔招生,天下矚目,豈能什麼阿貓阿狗都要?

  連最基本的中等學堂文憑都沒有,還想來當軍官?

  簡直是痴人說夢。

  祁振邦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感覺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了自己身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不遠處那幾個曾嘲笑過他的富家子弟正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

  陳明浩急了,想上前分辯幾句:「軍爺,俺兄弟他……」

  「規定就是規定,有什麼好說的?」文書眼皮都懶得抬。

  祁振邦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股熟悉、源自骨子裡的自卑與懦弱,再次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想退縮,想轉身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沉穩,不帶絲毫感情的意志,如同定海神針,狠狠地定住了他即將崩潰的內心。

  「站直了!」

  「一個連別人的眼光都承受不住的廢物,還談什麼逆天改命!」

  「抬起頭,看著他!告訴他,你有資格站在這裡!」

  祁同煒的意志如同雷霆,驅散了他內心的所有怯懦。

  祁振邦那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瞬間重新凝聚!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在南下之路見慣了生死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個年輕文書。

  踏前一步,祠堂的地面似乎都為之一震。

  「報告!」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嘈雜的人群里,讓周遭為之一靜。

  「俺是沒讀過洋學堂,可俺知道,這世道講的是拳頭和腦子,不是那幾張廢紙!」

  那文書被他的氣勢所懾,一時間竟忘了說話。

  祁振邦再次踏前一步,聲音愈發洪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吼出來的。

  「俺在來的路上,見過餓得啃樹皮的百姓,見過被亂兵捅穿肚子的商人!俺見過死人,也殺過潰兵!俺知道怎麼在這亂世活下去,也知道怎麼讓敵人死!」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幾乎要戳到那文書的臉上。

  「你告訴我,這些本事,你們的洋學堂里,教嗎?!」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番粗糲、野蠻,卻又充滿了血腥真實感的話給鎮住了。

  「說得好!」

  一聲斷喝,從旁邊傳來。

  吳教官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近前。

  他沒有看那個早已面無人色的文書,一雙眼睛如同發現了絕世璞玉的工匠,死死地鎖在祁振邦身上。

  「有點意思。」吳教官上下打量著他,「你叫祁振邦?」

  「是!報告教官!」

  「你說的這些我不否認。黃埔要的就是能打仗、敢打仗的血性漢子。但是……」

  吳教官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黃埔,同樣也要有腦子的軍官!現代戰爭不是光靠拼命就行的。沒有文化你連地圖都看不懂,連戰報都寫不來,我怎麼讓你帶兵?」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塊告示欄:「看到沒有?那是我們黃埔的校規,是先生親自定下的鐵律!中等學堂文憑是底線!破了就是對先生的不敬,對黃埔的不敬!」

  祁振邦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吳教官盯著他那張由通紅轉為煞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團剛剛燃起,又即將熄滅的火焰,心中忽然一動。

  他戎馬半生,見過太多的人。

  他能從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看到一種東西。

  一種和他們這群人一樣,亡命徒才有的東西。

  埋沒了可惜。

  吳教官沉吟了許久,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終於再次開口。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祠堂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吳某人,今天就為你破例一次!」

  他指著後面的考場,對祁振邦立下了軍令狀。

  「給你一個機會,參加下午的筆試。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也不管你是抄是蒙。但你的最終成績,必須排進所有考生的前二十名!」

  「做到了,我親自去跟校長為你請命!做不到,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你!」

  「現在,你告訴我,這個機會,你敢不敢要?!」

  祁振邦看著吳教官那張嚴肅的臉,感受著周圍投來或嫉妒、或同情、或看好戲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祁振邦挺直胸膛,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自己的回答。

  「報告教官!俺敢!」

  拿到那張墨跡未乾的准考文書時,祁振邦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告示欄前,看著上面張貼的往屆試題範例。

  《試論三角函數於炮兵陣地測距之應用》、《淺析歐洲大陸戰爭之格局演變》、《論述北方巨熊之國策與我國未來之關係》……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一個連加減乘除都算不明白的農家小子,拿什麼去跟那些飽讀詩書的學子們爭?

  前二十名?

  這根本不是龍門,這是鬼門關!

  一股徹骨的絕望再次將他籠罩。

  就在這時,那個冰冷、沉穩,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

  「慌什麼。」

  「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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