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世界,遺忘了它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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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之中,不辨方向,不記年歲。

  雪傾的意識像是被投入了一口無邊無際的墨池,不斷下沉,下沉。

  然後,一縷光出現了。

  那光芒撕裂了混沌,一個嶄新的,卻又無比熟悉的世界,在她眼前轟然展開。

  這一次,她沒有成為任何人。

  她像一個透明的影子,一個游離於時空之外的看客,靜靜地飄蕩在萬年之前的洪荒三界。

  天空是純淨的蔚藍色,大地之上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霧靄。

  她看到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衣,眉目間是揮灑不去的勃勃英氣與瀟灑。

  她的眉眼,與自己有七分相似,卻比自己多了太多太多,名為「快意」與「瀟灑」的東西。

  「喂,小青龍,你這棋路也太溫吞了,再這麼下,天都要黑了。」

  女子墨發飛揚,正隨性的坐在一棵參天古樹的枝幹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對著樹下一個俊秀的青衫少年郎,丟下一枚黑子。

  那少年郎,眉目俊朗如畫,正是青蟄。

  他無奈地抬起頭,嘆了口氣:「阿傾,下棋乃是雅事,講究的是一個心平氣和。」

  「沒勁。」被喚作阿傾的女子撇了撇嘴,從樹上輕盈地躍下,在棋盤上輕輕一點,棋局瞬間大亂。

  「阿傾,你又悔棋!」

  「兵不厭詐,小青龍,這你就不懂了吧?」女子笑著,信手拈來,便將少年的棋局攪得一塌糊塗。

  畫面一轉。

  焦土萬里的西漠,一個渾身纏繞著狂暴煞氣的白袍少女,正將一柄燃燒著烈焰的巨斧,狠狠劈向那白衣女子!

  「阿傾!你再躲,我就把你這身白皮給燒了!」

  「哎呀,小白虎,這麼暴躁,你這幾招還是沒長進啊!」女子身形如鬼魅,在那漫天斧影中穿梭自如,遊刃有餘,還有閒心開口調笑。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的,閃爍著螢光的絲線,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纏住少女的手腕,讓她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擊,化為烏有。

  那少女,是還未曾學會隱藏自己鋒芒,野性畢露的白狩。

  南疆的涅槃池畔,百鳥齊鳴。

  一個美得不似凡塵,眉心點著硃砂印記的紅衣女子,正對著一池枯萎的蓮花,幽幽嘆息。

  「唉,美之凋零,何其哀哉……」

  話音未落,一曲悠揚的琴音,從她身後傳來。

  那琴音充滿了生機與暖意,枯萎的蓮花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綻放出聖潔的光彩。

  「阿啼,你再這麼傷春悲秋下去,你的涅槃淨火,可就要熄了哦。」女子抱著一張鳳尾琴,從樹後走出,臉上掛著促狹的笑意。

  那紅衣女子,正是將「美」視為一切,心懷慈悲的緋啼。

  北冥的萬載冰川之巔。

  一個仙風道骨的清瘦老者,正捻須而坐,緩緩講述著天道輪轉的至理。

  女子盤膝坐在他對面,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提出一些刁鑽古怪的問題,惹得老者哭笑不得。

  女子不知從哪摸出來一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隨意地坐在老者身邊,將酒葫蘆遞了過去。

  「玄眠,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天道若是不公,又該如何?」

  原來,他們曾是這樣鮮活的,存在於這片天地之間。

  她們是朋友。

  是那種可以一同醉臥雲端,也可以並肩共抗天劫的,最好的朋友。

  雪傾看到。

  那個名為「阿傾」的女子,從青蟄那裡「借」來一片最硬的龍鱗。

  從白狩那裡「騙」來一縷最利的虎煞。

  取了緋啼一滴蘊含涅槃之力的心頭血。

  又磨下了玄眠一片最堅固的龜甲。

  她將這些東西,輔以自己三滴心頭精血,在爐中,淬鍊了九九八十一天。

  最終,煉成了一面能夠映照萬物本源,甚至可以窺探時間長河的古樸銅鏡。

  她給它取名為,「歸元鑒」。


  她看到阿傾路過一片被海水淹沒的仙島,隨手一指,平息了水患,救下了島上一個瀕臨滅族的古老氏族。

  那些人跪在地上,奉她為恩人。

  那個氏族,姓姬。

  那段歲月,是如此的鮮活,如此的耀眼。

  她就像是那個時代最璀璨的太陽,瀟灑不羈,光芒萬丈,三界之內,無人不識君。

  雪傾漂浮在空中,看著這一幕幕,心中那塊缺失的版圖,被迅速地,一塊塊地拼湊完整。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一切都是這樣。

  然而,美好的畫面,並未持續太久。

  毫無徵兆的,天空被染成了灰黑色。

  一股純粹的,源於混沌初開的惡念,從無妄海的深處瀰漫開來。

  墮神歸墟。

  穢瘴自無妄海而起,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了整個三界。

  山河失色,靈植枯萎,生靈異化為只知殺戮的穢傀。

  曾經繁花似錦的三界,轉瞬化為人間煉獄。

  阿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站在崑崙之巔,白衣依舊,神情卻已變得凝重而決絕。

  她手持歸元鑒,振臂一呼,三界所有宗門,所有強者,盡皆響應。

  一場曠日持久的血戰,就此拉開序幕。

  無數驚才絕艷的修士,在這場戰爭中隕落。

  一座座仙山被打沉,一條條靈脈被抽乾。

  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卻發現,墮神歸墟乃是惡念聚合體,只要三界生靈的惡念不絕,祂便永遠無法被真正殺死。

  絕望,開始蔓延。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末日已定的時刻。

  阿傾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行那逆天之舉——弒神。

  她以歸元鑒為核心,以自身為祭品,燃盡了所有的修為與神魂。

  在血戰的最後一刻,她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白光,強行將墮神歸墟那龐大的混沌之軀,打得支離破碎。

  她挖出了墮神的「耳」,交給了青蟄。

  「小青龍,幫我鎮住它,別讓它再聽到世間的惡語。」

  她斬下了墮神的「鼻」,交給了白狩。

  「小白虎,幫我鎖住它,別讓它再嗅到生靈的貪婪。」

  她刺穿了墮神的「喉」,交給了緋啼。

  「緋啼,幫我封住它,別讓它再發出蠱惑的魔音。」

  她剜出了墮神的「眼」,交給了玄眠。

  「玄眠,幫我遮住它,別讓它再窺見人心的脆弱。」

  四聖獸的殘魂,帶著這四件墮神的器官,分別去往了三界的四極之地,化作永恆的鎮守。

  而蓬萊姬氏,感念當年救命之恩,傾盡全族血脈之力,在東極淵之上,布下了最後一道封印大陣,化作無妄之海,從此沉入深海,與世隔絕。

  就在封印完成,三界重歸安寧的剎那。

  然而,就在封印徹底完成的那一瞬間。

  一個宏大、漠然,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響徹天地。

  天道,降臨了。

  「弒神,違逆法則,當受天罰。」

  「你,將失去所有珍視之物,永墮輪迴,歷經百世苦難,嘗遍世間至惡,直至神魂磨滅,方能償還此番罪業。」

  「所有與你並肩之人,所有參與此戰的英雄,都將從時間長河中被抹去痕跡,世間,再無人會記得你們的功績。」

  「你,可後悔?」

  天道之音,冷酷無情。

  「你,可後悔?」

  阿傾那已變得透明的魂體,回望著這片被她拯救的,重新煥發生機的三界。

  她看到了山川復綠,江河重清。

  她看到了倖存的生靈,從廢墟中走出,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希冀。

  她笑了。

  那笑容,坦然而釋然,沒有半分怨懟。


  「我,絕不後悔。」

  話音落下的瞬間。

  天罰,降臨。

  無盡的雷光,將她最後一絲魂體,徹底撕裂!

  億萬個神魂碎片,如塵埃般,被投入了無盡的輪迴漩渦之中。

  她看到,東極淵、西漠、南疆、北冥,四聖獸鎮守之地,被天火焚燒,化為絕地。

  她看到,蓬萊仙島連同整個姬氏一族,緩緩沉入海底,被世人遺忘。

  她看到,三界所有記載著這場曠世之戰的典籍,上面的文字紛紛脫落,變成了一本本無字天書。

  她看到,那些為英雄們豎立的雕像,面容在風中剝蝕,化為一座座沒有五官的無面之像。

  整個三界的記憶,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篡改、抹除。

  那場戰爭,那些英雄,那個名為「阿傾」的女子,仿佛從未存在過。

  世界,遺忘了它的救世主。

  雪傾被莫大的悲傷侵蝕,她聽到玄眠的聲音,悠悠響起。

  「現在,你可知道,你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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