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那條真正屬於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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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字,從她口中吐出,沙啞,乾澀,卻重如千鈞。

  雪傾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任青衣閉上眼,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鼓起勇氣,將那些盤踞在她心中,讓她備受煎熬的話,全部說出來。

  「你說得對。」

  「我恨的,從來都不是你。我恨的是那個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太玄宗覆滅的自己。」

  「我將所有的不甘和失敗,都歸咎於你,把你當成我唯一的敵人。我以為只要勝過你,就能證明我沒有錯。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

  「我一直以為,強者為尊,弱肉強食,是天道至理。為了達成目的,犧牲掉一些『無用』之人,是理所應當的決斷。我甚至……為自己的這份『理性』和『冷酷』而自傲。」

  「我曾親手冰封向我求救的師弟,因為我覺得感情用事,不配執劍。」

  「我曾將所有依附他人的人,都視為廢物。我將所有與我理念不合的人,都視為愚蠢。」

  「我鄙夷你花奴的出身,嫉妒你得了他們的青眼,便理所當然地,將你視為威脅,視為可以隨意踐踏、污衊、推入深淵的塵埃。」

  「我以為那是理性,是果決,是一個上位者該有的冷酷。」

  說到花奴二字,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那兩個字,曾是她對雪傾最大的鄙夷,而今,卻化作兩把最鋒利的刀,反覆凌遲著她的心。

  「直到在天庸城,聽了你的那番話,我才明白……」

  「我所謂的『理性』,不過是包裹著極致自私與傲慢的藉口。我所謂的『天道』,不過是我為自己的冷血與狹隘,尋找的遮羞布。」

  「真正的強者,不是去踩著弱者的屍骨往上爬,而是應該彎下腰,去為他們撐起一片天。」

  「雪傾,」她第一次,鄭重地叫出了這個名字,而不是那個帶著輕蔑的語氣。

  「過去種種,是我錯了。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她說的很輕,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說完這些,任青衣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雪傾任何形式的嘲諷和驅逐。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但依然挺直脊背。

  就算雪傾此刻將她趕出不周城,讓她自生自滅,她也無話可說。

  然而,預想中的嘲諷並沒有到來。

  雪傾放下了茶杯,站起身,緩緩走到她的面前。

  雪傾繞著她走了一圈,仿佛在審視一件新奇的物事。

  「我不好奇你為什麼道歉,我只好奇,你為什麼想接這個任務?」

  「為了贖罪?」她輕笑一聲,「我這裡,可不需要用自我感動來證明價值的人。」

  任青衣搖了搖頭。

  「不是贖罪。」

  她直視著雪傾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為了,求道。」

  「我的道,在昨天,已經碎了。而你的誓言,給了我一條新的路。」

  「我想親眼去看看,那條路要怎麼走。我想用我的劍,去守護那些你說要守護的人。」

  她將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渴望,赤裸裸地攤開在雪傾面前。

  雪傾看著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熾熱的火焰,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

  「很好。」

  她回到主位上,重新坐下,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既然是求道,那我便給你這個機會。」

  她抬眸,看向面前這個更加堅韌的女子,聲音里多了一分森然的意味。

  「這個任務,比你想像的更難。你不僅要面對歸墟教的追殺,更要面對無數被愚弄、被煽動的凡人。」

  「他們會恨你,會攻擊你,會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你。」

  「有時候,你為了救下一百個人,或許不得不親手殺掉另外十個無可救藥的狂信徒。到那時,你救下的人不會感激你,你殺掉的人的親友,卻會視你為不共戴天的仇敵。」


  雪傾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任青衣的靈魂深處。

  「到那時,你這新生的道心,還能堅持得住嗎?」

  「任青衣,你,準備好了嗎?

  任青衣的聲音里,再無半分動搖。

  「我準備好了。」

  雪傾凝視著她,半晌,唇角終於緩緩上揚。

  「很好。」

  她轉身回到主位,從手邊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枚通體漆黑,雕刻著不周城徽記的令牌,隨手拋了過去。

  「這是不周城的巡查使令。」

  「持此令,你可調動不周城在外的所有暗樁與資源,先斬後奏。」

  任青衣下意識地接住令牌,那冰涼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以為自己會受到更多的考驗,更多的質疑。

  卻沒想到,雪傾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如此重權交到了她的手上。

  這份信任,比任何言語上的認可,都更加沉重。

  「你不怕我……背叛你嗎?」任青衣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不會。」雪傾的聲音平靜無波,「因為一個剛剛找到新路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在這條路上,走出自己的痕跡。」

  「而且,」她話鋒一轉,語氣里透著一絲涼薄,「你可以試試看。」

  這番話,一半是授權,一半是敲打。

  任青衣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徹底安定下來。

  這才是真實的雪傾。

  永遠的清醒,永遠的理智,永遠不會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人性上。

  「我明白了。」

  她沒有再說任何廢話,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

  偌大的書房門扉敞開,任青衣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門廊下,裴玄度、蕭霽、謝無咎、慕九霄和夙夜的身影靜靜矗立,氣息各異,卻都無聲地形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

  她緩緩抬眼,視線從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這些人,有的曾是她最熟悉的同門,是她一度以為會永遠站在自己身後的左膀右臂,有的則是她努力想比肩的存在。

  可如今,他們都屬於另一個人。

  任青衣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目不斜視地從他們中間穿過。

  她握緊了手中那枚冰涼沉重的巡查使令。

  在與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那些盤踞心頭十年,如附骨之疽般的不甘、嫉妒、怨恨,在這一刻,竟如冬雪遇驕陽,悄然消融。

  是了,她曾拼命想要證明自己比雪傾更值得被所有人關注。

  可直到今天她才發覺,她們二人並非是不可同存。

  她從未看懂過她。

  也從未,與她在同一個高度。

  當她走出天樞殿,明亮的光線灑在身上時,任青衣閉上眼對曾經執拗的自己做出徹底的,平靜的告別。

  向那個追逐了他們十年,也困了自己十年的任青衣,告別。

  這一次,她終於找到了那條真正屬於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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