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他說的對,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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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嗚咽,捲起高台上的黑色袍角。

  雪傾就那麼落在了台上,悄無聲息,像一片羽毛,沒有帶起半點靈力波動。

  她甚至沒有看那名神使一眼,只是平靜地,環視著下方那片由火把與狂熱面孔組成的海洋。

  歸墟教的神使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扭曲而殘忍的笑容。

  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揚起一抹扭曲而殘忍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只要這位不周城的城主,敢對任何一個凡人動手,她就會瞬間坐實「殘害蒼生」的罪名。

  這座城,這十數萬即將赴死的信眾,都將成為她永世無法洗刷的污點,成為點燃三界凡人怒火的,最盛大的一場煙火。

  「看啊!信眾們!壓迫我們的人來了!」

  神使張開雙臂,用更加亢奮的語調高聲煽動著。

  「仙門的劊子手來了!不周城的城主來了!」

  「她來做什麼?她來『拯救』我們了!」他狂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她會用她那高高在上的法術,把我們這些膽敢反抗的『螻蟻』,連同這座城,一起從世間抹去!以此來彰顯仙門不可侵犯的威嚴!」

  「來吧!讓我們用自己的血,向三界證明他們的虛偽與殘暴!」

  「殺了她!用我們的血肉,捍衛神明的榮光!」

  被蠱惑的凡人們,齊刷刷地抬起頭,那一張張麻木或癲狂的臉上,同時爆發出驚人的仇恨。

  「殺了她——!」

  他們看向雪傾的眼神,像是看著不共戴天的仇人。

  雪傾的身影,在無數火把的光芒映照下,輕飄飄地落在了高台之上,就站在那名神使的對面。

  沒有釋放任何威壓,也沒有說一句話。

  但她的出現,本身就將全場的焦點,牢牢吸附在了自己身上。

  神使看著她,眼中滿是得意的挑釁。

  他料定她會憤怒,會反駁,甚至會立刻動手。

  然而,雪傾只是靜靜地掃視了一圈台下那一張張被仇恨扭曲的臉,然後,將視線轉回到了神使的身上。

  在十數萬人的注視下,在山丘上無赦堂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通過靈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壓下了所有的嘶吼與喧囂。

  「他說得對。」

  四個字。

  廣場上山呼海嘯般的怒吼,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台上的神使,臉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雪傾仿佛沒有看到他們臉上的錯愕,她看著台下無數雙茫然、仇恨、或是空洞的眼睛,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凡人流離失所,飢腸轆轆,仙門在爭鬥不休。」

  「凡人病入膏肓,求告無門,修士在閉關悟道。」

  「凡人活得像螻蟻,死得像野狗,千年萬年,從未變過。」

  她沒有反駁,沒有辯解。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血淋淋的,所有凡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你們的飢餓,是真的。」

  「你們的病痛,是真的。」

  「你們失去親人的絕望,是真的。」

  「你們對那些高高在上,漠視你們生死的修士的憤怒,也是真的。」

  「在這三界,凡人的命,確實……一文不值。」

  山丘之上,無赦堂的修士們面面相覷,他們從未聽過有哪個上位者,會如此坦然地承認修士階層的「原罪」。

  這平靜,比任何激昂的言辭都更具力量。

  台下的凡人們,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他們準備好了迎接辯駁,迎接刀劍,卻唯獨沒有準備好……迎接認同。

  雪傾的視線,從一張張茫然的臉上掃過,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無盡悲涼的弧度。

  「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這種滋味。」

  「因為,我也曾是他們腳下的塵埃。」


  「一個可以被隨意買賣,隨意決定生死的……玩物。」

  玩物。

  這兩個字從雪傾口中吐出,輕飄飄的,卻讓整個天庸城,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高台之下的凡人們,臉上的茫然更深了。

  他們仰著頭,看著那個站在高台之上,風華絕代,恍若神明的女子,無法將她與「玩物」這個卑賤的詞彙聯繫在一起。

  那名歸墟教神使,最先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一派胡言!」

  他厲聲怒喝,試圖重新掌控局面。

  「你,不周城的城主,裴玄度的女人,會是玩物?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她在欺騙你們!她在用謊言,玷污神明的榮光!她在用卑劣的手段,博取你們的同情!」

  神使的聲音嘶啞而尖利,但這一次,響應他的,卻只有零星的幾聲附和。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著雪傾,等待著她的下文。

  雪傾沒有理會神使的咆哮。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在成為不周城城主之前,我是一個花奴。」

  「一個在修仙界的黑市里,被明碼標價,可以被任何人買走,決定我生死,決定我命運的玩物。」

  「我的靈根被毀,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籠子裡,像貨物一樣,在黑市中被修士們挑選、估價。」

  「我的性命,我的尊嚴,甚至我能不能活到明天,都取決於買下我的主人的心情。」

  「至少,你們還擁有自己的名字,而我,只有一個代號。」

  她沒有添加任何情緒,沒有控訴,沒有悲憤,只是用最平淡的語調,將那段不堪的過往,赤裸裸地剖開,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這平靜,卻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能刺痛人心。

  台下的凡人們,徹底安靜了。

  他們之中,有太多人,經歷過類似的絕望。

  被強征去開採靈礦的丈夫,被仙門擄走當雜役的兒子,被路過的修士隨手一指便家破人亡的鄰居……

  他們從未想過,那個高高在上,仿佛與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仙人城主,竟然也曾品嘗過和他們一樣的,那種身為螻蟻的無力與痛苦。

  山丘之上,蕭霽閉上了眼睛,握著千機傘的手,指節已然泛白。

  他比誰都清楚,雪傾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也比誰都清楚,此刻她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重新割開早已結痂的傷口。

  他明白了。

  他明白阿傾要做什麼了。

  她不是婦人之仁。

  她是在用自己最深的痛,去換取那十數萬凡人最後的,清醒的可能。

  他閉上眼,不忍再看,那段過往,是橫在他和雪傾之間最深的一根刺,也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隊伍的最後,任青衣的身體劇烈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花奴……

  這兩個她曾經鄙夷到骨子裡,甚至不屑於多看一眼的身份,此刻化作兩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想起當年在太玄宗,自己是如何居高臨下地,用「廢物」、「花瓶」這樣的詞語去評價那個掙扎求存的少女。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將她視為一件物品,一個威脅,可以隨意設計、污衊、推入深淵。

  那個她恨了十年,視為一生之敵的女人,原來也曾和台下那些凡人一樣,在泥沼里,絕望地仰望過天空。

  任青衣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廣場上,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凡人都怔怔地看著台上那個墨衣女子。

  他們臉上的狂熱,早已褪得一乾二淨。

  那不是仙人俯視螻蟻的悲憫。

  那是一種……同類的眼神。

  一種真正經歷過黑暗,才懂得黑暗為何物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所以,我不是來告訴你們,你們的恨是錯的。」

  雪傾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我只是來告訴你們,他也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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