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藥菩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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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那道水波般的旋渦,腳下傳來堅實地面的觸感。

  雪傾還未看清周遭,便覺臉上一涼,一片薄如蟬翼的金色面具憑空浮現,緊緊貼合在她的面頰上,完美遮蔽了她的容貌。

  她下意識地抬手,觸及面具冰涼的金屬質感,一旁的裴玄度臉上也已覆上了同樣的面具。

  她知道,這是金蟬會的規矩。

  入此地者,皆隱其容,這是對買家的保護。

  沒想有一日,她會以買家的身份出現在這裡。

  雪傾放下手,開始打量起這個囚禁了她無數日夜的地方。

  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血腥氣混合的詭異味道。

  他們正身處一座宏偉的地下殿堂,殿堂的形制,赫然是一座佛寺。

  巨大的佛像寶相莊嚴,低眉垂目,手中卻非法器,而是刀劍斧鉞。

  四壁的浮雕上,刻的不是飛天樂舞,而是修士鬥法、血濺三尺的慘烈景象。

  金蟬寺。

  佛門清淨地,卻成了三界最大的藏污納垢之所,當真是天大的諷刺。

  一條寬闊的主街向前延伸,兩側店鋪林立,牌匾上的文字扭曲詭異。

  街道上人影幢幢,有的身披斗篷,有的形態怪異,甚至還有非人之物,但無一例外,所有人的臉上都戴著金蟬面具。

  整個黑市,明明人流涌動,卻詭異地安靜,只有低沉的交談聲和腳步聲匯成一片嗡鳴。

  雪傾看到了被封在水晶中、仍在跳動的心臟,看到了圈養著奇形怪狀毒蟲的瓦罐,還看到了一個攤位上,擺著幾具姿容上乘、雙目空洞的傀儡,標價出售。

  這裡是三界所有污穢與欲望的匯集之地。

  兩人剛往裡走了幾步,這片壓抑的寂靜便被一聲怒喝打破。

  「這株血菩提我要了!你開個價,別不識抬舉!」

  不遠處的一個攤位前,一個身材魁梧、戴著惡鬼面具的壯漢,正對著攤主咆哮。

  攤主淡定擺手:「不賣,此物已留給老主顧,您去別家看看。」

  「少廢話!」壯漢眼中凶光畢露,手上力道一緊,便要強搶,「老子看上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就在此時,一道陰柔中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眾人頭頂飄落。

  「哦?好大的口氣。」

  眾人抬頭,只見一道身影如羽毛般悄然落下。

  來人身著一襲繁複的暗紫色長衫,身形頎長,動作間帶著一種雌雄莫辨的柔美。

  他臉上戴著一張玉質的修羅怒面面具,一手持著烏木摺扇,另一隻手則提著一桿漆黑的判官筆。

  那壯漢見到來人,瞳孔一縮,竟鬆開了攤主,色厲內荏地喝道:「無常佛,我只是想買個東西,並未壞了規矩!」

  被稱作無常佛的書生輕笑一聲,摺扇「唰」地打開,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著冷酷笑意的眼睛。

  「強買者,枯。」

  周圍的喧囂瞬間靜止,所有人都識趣地退開幾步,空出一片場地,眼神里沒有驚奇,只有習以為常的漠然。

  那書生一言不發,只是抬起手中判官筆,對著那野豬面具的壯漢,凌空一點。

  一道墨色的光華自筆尖射出,快得讓人無法反應。

  壯漢臉上的兇狠表情瞬間凝固,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腳底開始石化,灰敗的顏色迅速蔓延至全身。

  不過眨眼功夫,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一座姿勢僵硬的石像,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刻。

  書生收回判官筆,用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筆尖,仿佛只是拂去了一點微塵。

  周圍的人對此見怪不怪,很快便恢復了原狀,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雪傾瞥了眼身旁的裴玄度,發現他對此毫無反應,目光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仙君對這裡似乎很熟悉?」她輕聲問道。

  「來過幾次,」裴玄度淡淡應道,「對這裡的規矩還算清楚。」

  他看著那個施施然準備離開的無常佛,語氣平淡地解釋道:「三界黑市,也稱金蟬會。會中有九大支柱,從掌管暗殺的無間堂到販賣情報的蜃樓,皆是其核心。而掌管這一切的主人,世人稱其為『玉面佛』。」


  他補充道:「不過玉面佛並非一人,而是三人。監管交易的,是個胖和尚,名為寶相佛。監管賣家的,是個蒙著眼的少女,名為業火佛。而監管買家的,便是他。」

  裴玄度的目光落在那個戴著修羅怒面的書生身上。

  「無常佛。剛剛那人觸犯了金蟬會的九大鐵律之一,強買者枯。」

  雪傾心中瞭然,裴玄度果然對這裡很了解。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那無常佛面前。

  無常佛正欲轉身離去,腳步卻猛地一頓。

  他似有所感,霍然回頭,修羅面具後的目光精準地落在裴玄度身上。

  短暫的審視後,他收起摺扇,對著裴玄度遙遙一拱手,聲音里多了幾分恭敬:「原來是貴客。」

  說罷,他的視線又落在裴玄度身旁的雪傾身上,打量了片刻,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

  雪傾明白,裴玄度並未刻意收斂他那身獨有的清寒氣息,顯然,這位無常佛已經認出了他的身份。

  「寶相佛何在?」裴玄度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無常佛笑道:「寶相佛正在清點庫房,貴客來得不巧。不過,您既然來了,他再忙也得出來見您。請隨我來。」

  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便要引著裴玄度向主街深處的一座閣樓走去。

  裴玄度正欲抬步,衣袖卻被一股極輕的力道拽住。

  他側目,只見雪傾站在原地,面具下那雙露出的眼睛裡,透著一絲怯意,「我……我不想去了,我就在這裡等你,可以嗎?」

  裴玄度眉頭微蹙,有些不解。

  一旁的無常佛輕笑一聲,烏木摺扇半開,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雪傾身上。

  「這位姑娘身上的氣息,倒有幾分熟悉,」他聲音陰柔,拖著長調,「莫非是金蟬會的常客?」

  此話一出,雪傾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整個人都縮到了裴玄度的身後,只露出一雙惶恐不安的眼睛。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裴玄度的保護欲。

  無常佛那句看似隨意的問話,在他聽來,便成了不懷好意的刺探。

  「她第一次來,膽子小。」裴玄度冷冷地瞥了無常佛一眼,語氣里的寒意讓後者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隨即垂眸,對著身後的雪傾道:「那你便在此處等著,不要亂走。」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便跟著無常佛,一同走向主街深處那座高聳的閣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攢動的人流之中。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雪傾才緩緩直起身。

  她抬起頭,方才眼中的所有膽怯與惶恐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與籌謀。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幢幢鬼影,精準地落在了主街盡頭一處與眾不同的建築上。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木樓,通體漆著曖昧的胭脂紅,飛檐翹角上掛著一串串攝人心魄的銅鈴。

  樓閣的樑柱上,雕刻著無數身姿曼妙、容貌絕美的女子,她們或撫琴,或起舞,神態卻空洞而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美人偶。

  百媚閣。

  哪怕化成灰,她也認得這個地方。

  這曾是囚禁她的牢籠,今日,她卻要親自踏進去。

  雪傾收回目光,再無片刻遲疑,提步朝著那棟小樓走去。

  她走得不快,卻對周遭的路線熟悉無比,對周遭那些投來的或貪婪、或探究的目光視而不見,仿佛在自家後院散步般從容。

  很快,她便站定在百媚閣的門前。

  一名身段妖嬈、眼角畫著桃花的小廝立刻迎了上來。

  他臉上掛著職業的假笑:「這位客人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來我們百媚閣?我們這兒新到了一批貨色,無論您喜歡清純的還是妖冶的,保管讓您……」

  雪傾沒有理會他天花亂墜的介紹,只是淡淡開口,聲音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

  「藥菩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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