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重塑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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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傾的目光從那片混沌的泉水上收回,重新落回裴玄度身上。

  那張總是帶著偽裝的面容上,此刻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

  「我明白了。」

  裴玄度不再多言。

  他俯身,手臂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流暢而自然,沒有半分遲疑。

  雪傾猝不及防,下意識地輕呼一聲,雙手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他的懷抱堅實,隔著衣料傳來的是他身體微涼的溫度,以及那股獨屬於他清冽如霜雪的香氣。

  下一刻,他抱著她,縱身躍下墮仙崖。

  呼嘯的罡風從耳邊刮過,衣袂被吹得獵獵作響。

  與在崖頂遠觀的驚心動魄截然不同,越是靠近,那泉水周圍的暴戾之氣反而漸漸消弭。

  崖底竟是一片靜謐祥和,翻湧的泉水看起來也不再那麼可怖,反而像一塊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瑰麗寶石,散發著讓人心神安寧的奇異氣息。

  裴玄度抱著她,穩穩落在泉邊漆黑的岩石上,將雪傾輕輕放在地上。

  他沒有看她,而是拂袖一揮,四樣閃爍著不同寶光的天材地寶便懸浮於他身前。

  千年靈芝華光內斂,寒髓蓮子晶瑩剔透,玉蚌珠圓潤無瑕,靈鯉鱗片流光四溢。

  裴玄度並指為劍,在空中虛劃數道繁複的符文。

  隨著他口中晦澀的音節吐出,那四樣寶物光芒大盛,隨即化作四道不同顏色的流光,如長鯨吸水般投入下方的九幽冰火泉。

  「轟——」

  整座泉水猛然一震。那原本涇渭分明的赤紅與幽藍,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交融。

  沸騰的岩漿與極寒的玄冰瘋狂衝撞,卻未發出任何聲響,只在交界處氤氳起一片五彩斑斕的混沌光霧。

  最終,整汪泉水化為一片溫潤的、如同混沌初開般的乳白色。

  做完這一切,裴玄度才側過頭,看向雪傾。

  「可以了。」他的聲音在靜謐的崖底顯得格外清晰,「扛過七日淬體,再受九道天雷劫罰,你便能重塑靈根。」

  雪傾點了點頭,抬手解下身上那件寬大的月白斗篷,隨手放在一旁的黑石上。

  斗篷之下,她只著了一身素淨的單薄內衫,纖細的腰肢與肩頸的弧度在混沌泉光的映照下,顯得脆弱而又倔強。

  她走向泉邊,正欲抬腳,裴玄度的聲音卻又在身後響起。

  「凌霄閣本君警告了,不准報復太玄宗。還有那只在你耳邊嗡嗡亂擾的蒼蠅,已經處理了。」

  雪傾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緩緩回過頭,看向裴玄度。

  他依舊是那副冰雪般的面容,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雪傾聽懂了。

  一抹極淺的笑意,在她唇角綻開。

  「多謝仙君。」

  裴玄度看著她那瞬間明媚起來的眼眸,面上不顯,心中卻有一絲奇異的愉悅。

  他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便移開了視線。

  雪傾不再猶豫,轉身,將一隻腳探入了乳白色的泉水之中。

  腳踝觸碰到泉水時,沒有想像中的灼痛,只有一絲暖意,甚至還帶著幾分舒適。

  她繼續往深處走去。

  泉水漸漸沒過她的小腿,膝蓋,腰腹。

  就在泉水淹沒她胸口的那一刻,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轟然炸開。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從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經脈、每一塊骨骼中同時出現。

  那不是單一的痛楚。

  是烈火焚身的灼燒,是玄冰凍骨的酷寒,是刀割斧鑿的凌遲,是神魂被寸寸撕裂的煎熬。

  無數種極致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化作毀滅性的洪流,瞬間就要將她的神智徹底吞沒。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聲音似乎一直在勸說她放棄這樣恐怖的事,快點回到岸上去。

  雪傾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顫,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她咬緊牙關,繼續前行。

  她不能放棄。

  她想起了在黑市牢籠中的暗無天日。

  想起了被那些買家像打量牲畜一樣審視的目光。

  想起了腳上那代表著恥辱與玩物的金鈴。

  想起了太玄宗里那些鄙夷又輕賤的目光。

  想起了那些因她天資奇高卻靈根盡毀帶著惋惜的嘆息。

  那些,才是比九幽冰火泉更讓她恐懼的深淵。

  她不要再做任人拿捏的玩物。

  她不要再做連命運都無法掌握的螻蟻。

  她不要再做那顆只能用來穩固大陣,用完即棄的棋子。

  她不要做靠依附強者才能苟活的菟絲花。

  她要扶搖直上。

  她要權勢滔天。

  她要做人上人。

  她要讓那些高高在上,視她為螻蟻玩物的人,從此只能仰望她。

  而現在,是她唯一的機會!

  痛吧。

  越痛,她就越清醒。

  越痛,她就越要撐下去。

  雪傾挺直了幾乎要被痛苦壓垮的脊樑,任憑那淬體蝕骨的劇痛沖刷著她的身體與神魂。

  她孤注一擲般,猛地將整個身體,徹底沉了下去。

  泉水瞬間沒過頭頂,將她完全吞噬。

  岸邊,裴玄度站在原地,墨發被崖底微弱的氣流輕輕拂動。

  他看著雪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乳白色的泉水中,那片水面只是微微蕩漾了一圈,便恢復了死一般的平靜。

  沒有慘叫。

  沒有掙扎。

  甚至沒有一絲因痛苦而泄露出的靈力波動。

  崖底死寂,只有泉水偶爾氤氳出的光霧,無聲地昭示著其內蘊含的毀滅性力量。

  裴玄度那雙冰雪般的眸子裡,浮現出一絲震驚。

  他見過無數心比天高的修士在此挑戰天命。

  他們或是在入水的一瞬間就神魂崩潰,或是痛苦嘶吼,苦苦哀求,最終化為泉中枯骨。

  從未有人,能像雪傾這樣,在九幽冰火泉淬體蝕骨的極致痛苦中,保持如此可怕的沉寂。

  那份平靜,比任何悽厲的慘叫都更令人心驚。

  體內的陽脈道種,在此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有無形的針,在狠狠地扎著他的神魂。

  那是從陰脈道種傳來的,屬於雪傾最極致的感受。

  不是恐懼,不是憎恨,而是純粹到毀滅性的痛苦。

  裴玄度眼睫一顫,不動聲色地切斷了那份過於清晰的感知連接,只留下一絲微弱的感應。

  即便如此,那一絲絲泄露過來的痛感,依舊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他無法想像,承受著這全部痛苦的雪傾,是如何能做到一聲不吭的。

  這個女人,究竟是用什麼鑄就的筋骨?

  裴玄度靜立了許久,最終拂袖轉身,走到不遠處一塊平整的黑色巨岩旁,盤膝坐下。

  他閉上眼,雙手在膝上結印,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入定之境。

  但他強大的神識,卻如同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將整個墮仙崖底籠罩其中,更有一縷最精純的神念,牢牢鎖定著九幽冰火泉中的那一點微弱生機。

  七日,九劫。

  他會在這裡,為她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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