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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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分鐘後,一輛通體漆黑的豪華保姆車碾過減速帶,穩穩停進片場專用車位。

  車裡,《完美標本》男一號江彥辰正閉目端坐,新燙的捲髮垂在劇本封面上。

  他反覆摸著起了毛邊的劇本,那些被螢光筆塗滿的段落間,頁邊寫滿密密麻麻的批註,全是角色剖析的痕跡。

  過了十幾秒,江彥辰突然睜眼。

  合攏劇本的脆響驚醒了假寐的經紀人。

  「老付,」江彥辰抻平風衣下擺的褶皺。「該過去了。」

  他帶著六人左右的團隊踏入片場。

  出道十多年的老演員了,偏是今天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一米八五的身形襯得眼神愈發堅毅,倒像是扛著槍桿子往戰壕里沖。

  他自己都覺得好笑,指節抵著唇角輕咳。

  「多久沒這種上頭的勁兒了?」

  化妝師最後調整他鬢角時,都能聽見他咽口水的聲響。

  今天這位爺是鐵了心要豁出去的,雖說對上「周覺淺」這角色心裡還打鼓,但至少得打出個平分秋色的局面。

  讀劇本時明明還手足無措,此刻卻像換了個人似的。

  不過,這倒不是怕自己的面子掛不住。

  「開場戲要是被周覺淺的氣場碾過去,後面四幕的情感遞進全得垮。」

  好演員都懂,戲裡戲外都得泡在角色情緒里。

  尤其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連候場時的眼風交錯都是暗戰。

  說白了,他今兒就是奔著沈修來的。

  所以剛跨進棚里,他就先逮著場務問:「沈修呢?」

  眼下能給他當磨刀石的,也就這位了。

  場務指了指候場區,「那呢!」

  候場區最裡間的摺疊椅上,沈修果然蜷在那。

  「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德行。」

  江彥辰嗤笑著插兜過去,連腳步節奏都帶著戰意。

  「早啊。」

  沈修生硬地回道:「前輩好。」

  「咳……」

  江彥辰被這稱呼噎得慌,之前的戰意差點就鬆了。

  手指蹭了蹭鼻尖,「叫聲辰哥得了,前輩這詞兒……總得有點真本事才擔得起不是?」

  江彥辰隨手在沈修身旁落座,嘩啦翻開劇本。

  「狀態怎麼樣?」

  「還行。」

  或許是因為周覺淺這個角色的緣故,江彥辰開始不自覺關注起沈修的每個細節。

  「『還行』是多行?」

  「和平時差不多。」

  「和平時差不多?」

  「嗯。」

  越是觀察對方,江彥辰越覺得這個演員深不可測。

  身份成謎是一回事,能將瘋魔式演技掌控自如又是另一回事。

  紙頁在指尖沙沙作響,江彥辰垂眸翻動劇本陷入沉思。

  沈修確實是塊難啃的骨頭。

  待會對方會NG幾次?要是自己先吃螺絲怎麼辦?

  這人演戲的路數,他到現在還沒摸清楚。

  「他會怎麼接我的戲?」

  江彥辰摸著劇本邊角,迫不及待想衝進片場,和身旁這位「周覺淺」來場心理博弈。

  他從未覺得演戲如此有趣,這一切都是因為沈修。

  「江彥辰!沈修!」副導演舉著喇叭沖兩人喊,「鄭導讓對下戲!」

  兩道人影同時起身。

  江彥辰率先邁步,忽地偏頭沖沈修挑眉:「今天可別讓我太輕鬆啊。」

  話里話外都是戲。

  沈修面上八風不動,心底卻掀起漣漪。

  這人話裡有話?

  倒是江彥辰從容轉身的姿態,讓他莫名想起劇本里交代的特寫鏡頭。

  ……

  開拍前十分鐘。


  演員定妝完畢,攝影燈光收音全部就位。

  場記板咔嗒敲響的剎那,原本散落在取景器周圍的工作人員潮水般退散。

  監視器前的鄭遠反而有些緊張。

  鏡頭還沒開拍,目光卻死死焊在監視器屏幕上。

  畫面里是正在候場的沈修。

  蓬亂髮絲下是略顯疲態的妝容,普通連帽衫裹著身形。

  此刻的沈修,仿佛被筆尖戳破稿紙躍然而出,活脫脫成了劇本里那個落魄的周覺淺。

  他下意識攥緊了牛仔褲側縫。

  「這氛圍和拍《午夜斷音》時完全兩碼事,簡直要人命了。」

  與《午夜斷音》拍攝時截然不同的壓迫感,正隨著百餘道視線層層疊疊壓上脊背。

  片場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

  巨型搖臂攝像機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工作人員的目光投射而來。

  沈修現在最大的感覺,就是自己像個真正的罪犯。

  他忽然羨慕起對面審訊室里氣定神閒的江彥辰。

  掌心在褲子上蹭了蹭汗,沈修狠狠咬住了牙。

  服化道能堆出人設,可戲是實打實從骨頭縫裡摳出來的。

  既然得了這場造化,就得把每根神經都磨成刀。

  緊接著,工作人員拿來了道具手銬,扣上了沈修手腕。

  《完美標本》首場戲,聚焦連環殺人魔周覺淺自首後的關鍵審訊。

  這個瘋子現身警局引發的輿論海嘯仍在持續。

  劇本里,新聞頭條是他、自媒體瘋狂蹭熱度、街頭巷尾熱議不休。

  在全民注視下,刑偵隊長兼側寫專家陸同,正承受著空前壓力。

  他即將與嫌犯展開第二次交鋒。

  手銬的寒意滲入皮膚時,沈修闔了闔眼。

  這道刑具如同開關,將屬於「沈修」的部分寸寸剝離。

  周覺淺人格開始甦醒,陰鷙情緒順著神經蔓延,最終那雙黑瞳里浮出令人戰慄的瘋意。

  隨後,警員帶著周覺淺進入了審訊室。

  被周覺淺注視的瞬間,警員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對面分明還是那張俊美的臉,可那毫無溫度的眼神,跟看解剖台上的青蛙沒什麼區別。

  「第一場,第一鏡!」

  啪!

  場記板在鏡頭前清脆落下。

  鄭遠對著擴音器喊道:「全員就位——Action!」

  審訊室頂燈一下子亮起,陸同翻閱案卷的指尖微微發顫。

  這個總愛把「結案率百分百」掛在嘴邊的警界明星,此刻對著堆積如山的證據材料苦笑。

  「還真是接了個燙手山芋啊。」他低聲嘟囔著,像是說給攝像頭聽的。

  鐵門鉸鏈的吱呀聲,刺破了沉寂。

  逆光中,戴鐐的身影被警員押至審訊椅前。

  當周覺淺抬起頭的瞬間,所有機位同時推近。

  監視器里,陸同後頸的汗珠,正緩緩沒入挺括的警服領口。

  陸同喉結動了動,嘆出的白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眼前的周覺淺,早沒了初見時的詼諧勁兒。

  整張臉像是褪了色,連指甲蓋都透著股冷白。

  第一眼的感覺是,這人天生就該活在黑白默片裡。

  審訊室監控器的紅光,在周覺淺額頭上跳了跳。

  黑眸直勾勾鎖住陸同,脖頸微微向右偏了一下,唇角依舊抿成直線。

  那眼神像團濃霧,分明空無一物,偏叫人覺得暗藏玄機。

  「嘖~」陸同抓了抓精心打理的捲髮,「光看你這張臉,我就覺得累。」

  審訊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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