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楊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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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北的八月,暑氣漸退,清晨的薄霧瀰漫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老總坐在臨時總部那間簡樸的辦公室里,面前攤開著剛剛送來的各部隊整訓報告,心思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三天前,沈舟再次出現。

  這一次,他帶來了整整五大箱用油布嚴密包裹的、沉甸甸的資料。

  那些箱子被搬進會議室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承載著某種歷史的重量。

  「這是什麼?」參謀長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箱子。

  沈舟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異常明亮:「海軍。」

  他解開第一個箱子的油布,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厚厚的圖紙、技術手冊、設計計算書,紙張的邊緣微微泛黃,但線條清晰,字跡工整。

  「這是……」老總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圖紙,上面繪製著一艘造型奇特的艦艇剖面圖,密密麻麻的標註和尺寸讓他這個陸軍出身的老兵有些眼花。

  「這是毛熊的斯維爾德洛夫級巡洋艦的設計藍圖,雖然是戰後設計的,但技術思路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沈舟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這裡是英國的部族級驅逐艦全套圖紙,這是鷹醬的弗萊徹級驅逐艦的改進方案……」

  他打開第二個箱子:「這裡是艦用動力系統——蒸汽輪機、柴油機、燃氣輪機的基礎原理、設計要點、製造工藝。從最基礎的鍋爐、汽輪機葉片,到複雜的減速齒輪箱、軸系布置……」

  第三個箱子:「艦炮系統。從76毫米高平兩用炮到130毫米主炮的設計,火控系統原理,雷達瞄準,自動裝填……」

  第四個箱子:「魚雷、水雷、深彈等反潛武器系統,以及最重要的——潛艇。德國VII型、XXI型潛艇的改進設計,蘇聯的S型、K型……」

  第五個箱子:「雷達、聲吶、無線電通訊、導航設備……現代海軍的眼睛、耳朵和神經。」

  一屋子的高級將領都看呆了。他們大多是泥腿子出身,打過山地游擊,打過平原運動戰,可眼前這些東西,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沈先生,」老總放下手中的圖紙,聲音有些發乾,「這些……太寶貴了。可是,咱們現在連一條像樣的船都沒有,要這些東西,是不是……」

  「是不是太早了?」沈舟接過了話頭,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北平城剛剛升起的炊煙,「老總,您說得對,我們現在連一條像樣的船都沒有。

  天津港里,只有幾條日本人留下的破舊炮艇,還有一些徵用的漁船。靠這些,別說走向大洋,連在渤海灣里看家護院都勉強。」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正因為什麼都沒有,正因為一切都得從零開始,我們才更需要這些東西——需要知道未來的海軍該是什麼樣子,需要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努力,需要避免走別人走過的彎路。」

  「您上次問我,海軍該怎麼建。我的回答是:先要有能造船的人。」沈舟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有了這些圖紙和技術資料,我們至少知道了該造什麼樣的船,知道了造這樣的船需要什麼樣的技術、什麼樣的設備、什麼樣的材料。

  但要把圖紙變成真正的鋼鐵戰艦,還需要一樣東西——」

  「人。」老總和參謀長几乎同時說出了這個字。

  「對,人。」沈舟重重點頭,「需要能看懂這些圖紙的工程師,需要能把設計變成工藝的技師,需要能操作精密工具機的工人,需要懂得船舶原理的設計師,需要熟悉海洋和水文的氣象專家,需要……」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而眼下,在我們自己的隊伍里,這樣的人,幾乎一個都沒有。

  我們有些戰士會開坦克,有些會開飛機,可對於如何設計和建造一艘現代化的軍艦,我們是一片空白。」

  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這確實是個無解的難題。海軍是技術兵種,是百年大計,不是靠熱情和勇敢就能一蹴而就的。

  「但是,」沈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在中國,並不是沒有懂造船的人。恰恰相反,我們有一批世界上最優秀的船舶工程師和科學家。只是……他們大多不在我們這邊。」

  老總猛地抬起頭:「你是說……」

  「對,在國統區,在重慶,在上海,在香港,甚至在美國、英國,有一批中國最頂尖的船舶專家。

  他們中很多人是抱著實業救國、科學救國的理想出國留學的,學成後渴望報效國家,可回國後看到的卻是政府的腐敗、戰爭的破壞和理想的破滅。


  雖然我們通過星火計劃收攏了一批人,但還是有很多人身在國外。」

  沈舟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七八個年輕人的合影,背景是英國某大學的校園,他們都穿著西裝或學生裝,臉上洋溢著青春和理想的光芒。

  照片背面,用娟秀的鋼筆字寫著:「民國二十五年夏,于格拉斯哥大學,與諸同窗合影留念。」

  沈舟的手指,點在了照片正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面容清秀的年輕人身上。

  「他叫楊槱。」

  這個名字念出來時,會議室里沒有任何反應。

  將領們互相看了看,顯然都沒聽說過。

  「楊槱,字……算了,就叫他楊槱吧。」沈舟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溫度。

  「民國四年生於上海,父親是江南造船廠的工程師。

  他從小在船廠的機器轟鳴聲中長大,十六歲考入國立交通大學造船系,畢業後以優異成績考取庚子賠款公費留學,赴英國格拉斯哥大學深造,專攻船舶設計。」

  「他在英國的導師,是當時世界著名的船舶流體力學專家貝克教授。

  只用兩年時間,楊槱就拿下了碩士學位,他的畢業論文《高速軍艦的穩性研究》被英國皇家造船工程師學會評為年度最佳論文,他本人成為該學會歷史上最年輕的外籍會員。」

  沈舟拿起照片,凝視著上面那個年輕人:「如果按照正常軌跡,他會留在英國,進入著名的維克斯-阿姆斯特朗或約翰·布朗船廠,拿著高薪,成為受人尊敬的專家。可他沒有。」

  「民國二十六年,抗戰爆發。消息傳到英國,楊槱沒有任何猶豫,放棄了導師的挽留和幾家大船廠的高薪聘請,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買了一張最便宜的船票,踏上了回國的旅途。

  他在日記里寫道:『國難當頭,學造船者,當為國造船,以御外侮』。」

  參謀長動容了:「是個有骨氣的讀書人。」

  「他回國後,」沈舟繼續道,「先是在重慶的國民政府海軍部下屬的技術部門任職。可很快他就失望了——政府根本沒有財力也沒有決心發展海軍。

  所謂的『造船計劃』不過是紙上談兵,用來向美國要援助的幌子。他提出的很多技術建議,要麼被束之高閣,要麼被不懂行的官僚改得面目全非。」

  「後來,他被調到江南造船廠——當時已經內遷到重慶,改名為『軍政部兵工署第十一工廠』。

  名義上是造船廠,實際上只能修修補補一些內河小輪船,偶爾為軍方製造些登陸艇的部件。他的才華,完全被埋沒了。」

  老總皺起眉頭:「這樣的人才,國民黨就用他幹這個?」

  「這還不是最讓人痛心的。」沈舟的聲音低沉下去。

  「去年,也就是民國二十八年,楊槱牽頭設計了一型適用於長江航運的淺水炮艇,圖紙都畫好了,如果能建成,可以有效加強長江防務,打擊日軍的內河艦艇。

  可是報告打上去,如石沉大海。

  後來他輾轉打聽到,是海軍部某個高官的親戚,開了一家小機械廠,想承包這個項目,但開價太高,海軍部不願出錢,項目就這麼擱置了。」

  「他為此多次上書,言辭激烈,結果被調離技術崗位,打發到一個閒職上,名義上是『高級顧問』,實際上就是晾起來了。

  現在,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一些過時的技術檔案,寫一些永遠沒人看的報告。」

  沈舟放下照片,看著老總:「這個人,今年才二十五歲,可心已經快死了。他看不到國家的希望,看不到自己所學能有用武之地。

  他在給英國導師的信里寫道:『每當我走過長江邊,看到日本人的炮艇耀武揚威地駛過,而我設計的圖紙只能在檔案室里落灰,我就感到一種錐心的恥辱。或許,我當初不該回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窗外傳來遠處部隊出操的口號聲,與室內沉重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這樣的人才,」老總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胸膛深處擠出來,「不能讓他心死,更不能讓他離開。」

  「是的。」沈舟重重點頭,「楊槱的價值,不僅在於他個人的才華。他在英國留學期間,結交了一大批同樣學船舶、學機械、學動力的大夏留學生。


  這些人現在散落在世界各地,有的在鷹醬的船廠工作,有的在香港的大學教書,有的在東南亞經營航運公司。

  楊槱是他們中的核心人物,是聯絡的樞紐。如果他能來我們這邊……」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現在人在哪裡?」參謀長問。

  「重慶。」沈舟肯定地說,「在南岸的彈子石,海軍部下屬的一個技術檔案室里掛名,實際上大部分時間躲在家裡,借酒澆愁。他的妻子是家庭婦女,有一個三歲的女兒,生活很清苦。」

  「能接觸到他嗎?」老總的目光變得銳利。

  「能,但不容易。」沈舟沉吟道,「刮民黨對這批技術專家看管得很嚴,特別是海軍方面的。

  楊槱雖然被閒置,但畢竟級別在那裡,住所周圍有特務監視。

  他本人也因為之前的『激烈言行』,被列為『需要關注』的人物。」

  「不過,」沈舟話鋒一轉,「有一個機會。楊槱有個表弟,叫陳明遠,是重慶大學機械系的講師,思想比較進步,資料顯示,他和我們的地下黨有接觸。通過他,或許能搭上線。」

  老總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然後停在牆上的全國地圖前,目光落在西南角的重慶。

  「給重慶地下D發報。」他沒有轉身,聲音卻斬釘截鐵,「用最高密級。任務:不惜一切代價,安全接觸並爭取楊槱先生來天津。

  可以向他展示我們發展海軍的決心,可以給他看部分技術資料,可以承諾他總工程師的位置和充分的科研自主權。但前提是,絕對保證他和家人的安全。」

  「明白!」參謀長立刻記錄。

  「告訴地下D的同志,」老總轉過身,眼中閃著堅定的光,「這個人,關係到我們能不能建立起自己的海軍,關係到未來幾十年國家的海防。再難,也要辦成。需要什麼支援,總部全力滿足。」

  當天深夜,一份絕密電報從西柏坡發出,通過層層轉譯和接力,飛越千山萬水,傳向了陪都重慶。

  重慶,八月的山城像個巨大的蒸籠,悶熱潮濕,讓人喘不過氣。

  南岸彈子石一帶,是國民政府的海軍機構和相關工廠的聚集區。這裡遠離市中心的繁華,街道狹窄,房屋低矮,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鐵鏽的混合氣味。

  在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里,楊槱靠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英文的《造船工程師》雜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是昏暗的天色,遠處長江上傳來的汽笛聲有氣無力。桌上攤著幾張他前幾天隨手畫的草圖——一型小型巡邏艇的初步構想,線條流暢,結構合理。可畫完了,他自己看著都想笑。

  畫了又有什麼用?誰會看?誰會造?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裡面是廉價的白酒,辛辣刺喉。一飲而盡,喉嚨火辣辣的,心裡卻更空了。

  妻子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清粥和一碟鹹菜,放在桌上,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又退了出去。

  楊槱知道妻子在擔心什麼。家裡的積蓄快用完了,米缸也快見底了。

  他在檔案室那點微薄的薪水,連買米都不夠。上個月,妻子偷偷典當了結婚時母親給的一對銀鐲子,才勉強維持了家用。

  他不是沒想過離開。英國導師多次來信,說格拉斯哥大學願意給他一個教職,維克斯船廠也一直虛位以待。

  美國的同學也寫信來,說紐約的造船公司急需他這樣的人才,年薪開到了五千美元——那是一個他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可是每次提起筆要寫回信,他就寫不下去。

  「學造船者,當為國造船。」

  當年在格拉斯哥的宿舍里,幾個中國留學生喝酒暢談,拍著桌子喊出的這句話,如今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

  國在哪裡?船在哪裡?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楊槱的思緒。他皺了皺眉,這個時間,誰會來?

  「誰?」

  「表哥,是我,明遠。」

  是表弟陳明遠。楊槱鬆了口氣,起身開門。

  陳明遠閃身進來,反手關好門。他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你怎麼來了?」楊槱有些意外。這個表弟是重慶大學的講師,平時忙於教學,很少串門。

  「來看看你。」陳明遠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兩斤白米、一小塊臘肉,還有一瓶酒,「知道你最近……手頭緊,一點心意。」

  楊槱心裡一暖,但嘴上還是說:「你也不寬裕,拿這些幹什麼。」

  「再怎麼說,我還有個正經教職,比你強點。」陳明遠在對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圖紙,眼睛一亮,「又在畫圖?這是……巡邏艇?」

  「隨便畫畫,解悶罷了。」楊槱自嘲地笑了笑,把圖紙推到一邊。

  陳明遠卻拿起圖紙,仔細看了起來,越看越認真:「表哥,你這設計……很有想法啊。這個船型,阻力應該很小,適航性也不錯。火力配置也合理,兩門37炮,一挺高射機槍,正適合長江巡邏。」

  楊槱有些驚訝地看了表弟一眼。陳明遠是學機械的,對船舶也有研究?

  「你看得懂?」

  「略知一二。」陳明遠放下圖紙,推了推眼鏡,忽然壓低了聲音,「表哥,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個地方,真的需要你這樣的設計,真的會把它造出來,你會去嗎?」

  楊槱的心猛地一跳。他盯著表弟,陳明遠的眼神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什麼地方?海軍部又有什麼新花樣了?」楊槱的語氣帶著譏諷。

  「不是海軍部。」陳明遠的聲音更低了,身體前傾,「是……北邊。」

  「北邊?」楊槱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臉色一變,「你是說……八路軍?」

  陳明遠沒有否認,只是看著楊槱的眼睛。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汽笛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你……你是什麼人?」楊槱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陳明遠緩緩道,「重要的是,八路軍在華北打了大勝仗,收復了北平、天津,控制了渤海灣的出海口。他們現在,真的想要建立自己的海軍。」

  楊槱的心臟狂跳起來。八路軍要建海軍?這消息太突然,太不可思議了。

  「他們……有什麼?」他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有決心,有港口,有從日本人手裡繳獲的一些設備和資料。」

  「他們……想讓我做什麼?」楊槱抬起頭,眼神複雜。

  「如果你願意,他們想請你到天津,擔任海軍技術部門的總工程師。

  全權負責艦艇設計和技術攻關。他們會給你配備最好的助手,提供一切可能的條件。

  你的設計,只要技術上可行,他們會不惜代價造出來。」

  陳明遠頓了頓,加重語氣:「表哥,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這可能是空頭支票,可能是另一個騙局。

  但我可以告訴你,這次不一樣。

  我看過他們的一些文件,聽過他們一些人的講話。他們是認真的,是真正想把中國變成一個有海防、有海權的國家。」

  楊槱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昏暗的夜色,遠處長江上偶爾閃過的燈火。

  「明遠,」他沒有回頭,「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如果被特務發現,你我,還有你一家,我一家,都得死。」

  「我知道。」陳明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些事,值得冒險。表哥,你今年才二十五歲,難道就想這樣在檔案室里窩囊一輩子?你畫的那些圖紙,難道真的甘心讓它們在抽屜里發霉?」

  「你的才華,你的理想,應該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長江上日本人的炮艇還在橫衝直撞,我們的海岸線還赤裸裸地暴露在敵人的炮口下。這個國家,需要能守護它的船,需要能設計這些船的人。」

  楊槱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格拉斯哥大學圖書館裡徹夜不滅的燈光,導師貝克教授拍著他肩膀說「楊,你會成為世界一流的船舶設計師」,回國時在輪船上望著越來越近的海岸線時心中的豪情,還有後來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碰壁,最後變成現在這副借酒澆愁的落魄模樣……

  「我需要見見他們的人。」楊槱轉過身,眼中有了光,「我要親自談談。」

  陳明遠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好,我來安排。但要小心,非常小心。」


  三天後,傍晚,重慶大學後山的一片小樹林。

  這裡位置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楊槱按照約定,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衫,戴著一頂舊禮帽,準時來到約定的地點。

  林子裡已經有兩個人在等他。一個是陳明遠,另一個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穿著普通的長衫,面容和善,眼神卻異常銳利。

  「表哥,這位是周先生。」陳明遠介紹道。

  「周先生。」楊槱點點頭,仔細打量著對方。

  「楊先生,久仰大名。」周先生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明遠應該都跟你說了。我代表北邊的同志,真誠地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的事業。」

  沒有寒暄,直奔主題。楊槱喜歡這種風格。

  「周先生,我想知道,你們對海軍建設,到底有什麼具體的規劃?」楊槱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或者說,你們打算造什麼樣的船?有多少預算?有什麼樣的工業基礎?」

  周先生從隨身攜帶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給楊槱:「這是初步規劃,請楊先生過目。但出於安全考慮,不能留給你,只能在這裡看。」

  楊槱接過文件,就著傍晚最後的天光,快速翻閱起來。越看,他的心跳越快。

  文件不厚,但內容極為紮實。從近期目標——整修現有港口,修復繳獲的日偽小型艦艇,組建海岸巡邏隊;

  到中期目標——建立造船廠,自建500噸級巡邏艇、1000噸級護衛艦;再到遠期展望——發展潛艇部隊,建造真正能遠洋的驅逐艦、巡洋艦……

  每一步都有詳細的技術要求、時間節點、資源需求。雖然很多地方還只是框架,但框架本身,已經體現出制定者的專業和遠見。

  更讓楊槱震撼的是附件里的一些技術參數和要求——對航速、續航力、適航性、火力配置的要求,完全不是外行的臆想,而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提出的指標。

  「這些……是你們自己做的?」楊槱抬起頭,難以置信。

  「我們有一些朋友,提供了一些建議。」周先生含蓄地說,但眼中閃過一絲自豪,「楊先生,我們不缺決心,不缺勇氣,現在也不缺地盤和資源。我們缺的,是能把這一切變成現實的技術靈魂。而你,就是我們在尋找的靈魂。」

  這話說得太重了。楊槱感到一陣眩暈。

  「如果我答應,怎麼去天津?我的家人怎麼辦?」他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路線和方案我們已經詳細規划過了。」周先生顯然有備而來,「你不能直接從重慶走,太危險。

  我們的計劃是,你先以『探親』的名義,去昆明。

  你有一個堂叔在昆明,這是合情合理的理由。

  從昆明,我們會安排你去緬甸,再從緬甸轉到香港。

  在香港,有我們的同志接應,安排你坐船到天津。」

  「一路上,會有我們的人暗中保護。你的家人,在你安全離開重慶後,我們會安排他們以『回上海老家』的名義,分批離開,最後在香港與你會合,一起去天津。」

  計劃聽起來周密,但楊槱知道,每一步都充滿風險。重慶到昆明,昆明到緬甸,緬甸到香港,香港到天津……萬里之遙,多少關卡,多少特務的眼睛。

  「很危險。」他實話實說。

  「是的,很危險。」周先生坦然承認,「但留在重慶,對你來說,不危險嗎?才華被埋沒,理想被踐踏,眼睜睜看著國家沉淪,這種精神上的危險,有時候比肉體的危險更致命。」

  楊槱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周先生說得對。

  「給我三天時間考慮。」最後他說。

  「好,三天後的這個時間,還在這裡見面。」周先生沒有逼迫,「但楊先生,時間不等人。北邊的同志,已經在清理天津港的船塢,在收集各地的機器設備,在調集鋼材和原料。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就是那股東風。」

  握手告別時,周先生的手很有力:「楊先生,中國需要一支強大的海軍。而一支強大的海軍,需要最好的設計師。我們在天津等你。」

  回城的路上,楊槱一言不發。陳明遠陪在他身邊,也沒有說話。

  走到離家還有一條街的地方,楊槱忽然停住腳步:「明遠,你實話告訴我,你為他們工作多久了?」

  陳明遠遲疑了一下:「兩年了。起初只是幫他們傳遞一些進步書刊,後來……慢慢接觸得多了。表哥,我見過他們的人,讀過他們的書,聽過他們做的事。他們和國民黨不一樣,他們是真心想救這個國家。」


  楊槱看著他,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弟,眼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你就不怕死嗎?」

  「怕。」陳明遠笑了,「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活著,卻活得不像個人。」

  這句話,像錘子一樣砸在楊槱心上。

  那一夜,楊槱徹夜未眠。

  他坐在桌前,攤開紙筆,想給英國的導師寫信,想給美國的同學寫信,想列出留下的理由和離開的風險。

  可最終,他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凌晨時分,他起身走到女兒的小床邊。

  三歲的女兒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手裡還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妻子側身睡在旁邊,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皺著,那是長期為生活發愁留下的痕跡。

  楊槱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心裡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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