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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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在傍晚時分結束。

  夕陽的餘暉穿過窗欞,灑在老總辦公室那張寬大的木桌上。

  沈舟剛剛離開,會議室里還殘留著剛才討論海軍藍圖時的熱烈氣息。

  但老總的目光已經轉向窗外,投向那片逐漸被暮色籠罩的華北平原。

  「海軍……」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參謀長收拾著桌上的文件,接口道:「沈先生帶來的藍圖令人振奮,但路要一步步走。眼下,華北的局勢才是關鍵。」

  「你說得對。」老總轉過身,神情重新變得銳利,「沈先生那邊,他會處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這六十萬大軍真正練出來,把華北這片土地真正變成我們人民的土地。」

  窗外傳來一陣號聲,是駐地部隊晚點名的號角。那聲音穿過夏夜微熱的空氣,帶著一種樸素而堅定的力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報告」,聲音短促而急切。

  「進來。」

  門開了,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參謀快步走進,臉上既有疲憊也有興奮。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從挎包中取出一沓文件。

  「報告老總、參謀長,冀中、冀南、平西、平北四個分區急電匯總。情況……有些特別。」

  參謀長接過文件,老總也湊了過來。文件很厚,是各分區這幾天來的情況匯總。兩人快速翻閱著,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這麼多?」老總看著一份數據統計,有些驚訝。

  「是。」年輕參謀挺直腰板,聲音中帶著克制不住的激動,「從七月十二日,也就是咱們的《華北土地改革暫行條例》正式頒布那天起,到昨天七月二十日,短短九天時間,僅這四個分區,從敵占區、國統區自發投奔過來的群眾,就超過了三萬七千人!」

  「三萬七千……」參謀長深吸一口氣,「而且這只是四個分區的統計?」

  「是的。魯中、豫北、察哈爾等地的數據還在匯總,但初步估計,總數不會低於五萬。」

  老總和參謀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這絕不僅僅是數字。這意味著,他們頒布的土地政策,像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波瀾正在迅速擴散,已經越過了八路軍的控制區,滲透到了相鄰的國統區、日偽殘餘控制區。

  「原因?」老總沉聲問道。

  參謀迅速回答:「各分區報告總結了幾點:第一,咱們的土改政策明確宣布廢除一切高利貸債務,按人口平分土地,而且白紙黑字發給每家每戶,老百姓看得懂,信得過;第二,咱們的部隊紀律嚴明,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幫助群眾生產勞動,和國軍、偽軍形成鮮明對比;第三,咱們控制區內社會秩序迅速恢復,工商業稅收合理,市集重新開放,生活有了盼頭;第四……」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國統區那邊,不少地主聽說咱們的政策後,害怕將來被清算,開始加緊逼債、奪地,甚至勾結當地官員和駐軍,對佃戶、貧農下手更狠。有些地方,國軍乾脆自己圈占良田,美其名曰『軍用』。」

  參謀長的手掌拍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這幫混帳!鬼子才走幾天,他們就迫不及待地騎在老百姓頭上了?」

  老總沒說話,只是繼續翻看著文件。他的目光在一份冀中分區的詳細報告上停留了很久。

  報告裡記錄了一個村莊的例子:安國縣大流村,與國統區僅一河之隔。八路軍的土改工作隊還沒進村,村里就有十七戶人家,在一天夜裡,扶老攜幼,趕著僅有的牲口,趟過齊腰深的河水,投奔了河對岸八路軍控制的村莊。原因很簡單——河這邊,村里大地主劉老財聽說八路要來了,連夜帶著家丁,把三戶欠租的佃戶全家趕出家門,搶走了他們僅有的兩袋糧食和一頭瘦驢。其中一個老漢跪地哀求,被打斷了一條腿。

  而那劉老財,是國軍一個團長的舅舅。

  「老百姓是用腳投票的。」老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鐵錘敲在砧上,「誰對他們好,誰在剝削他們,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

  「問題是,」參謀長指著另一份報告,「國軍方面有反應了。冀南分區報告,在臨漳、磁縣交界處,國軍第四十軍一部,在公路上設卡,攔截試圖北上的百姓。昨天一天,就攔下了兩百多人,全部強行驅趕回去,還打傷了幾個試圖反抗的。」

  年輕參謀補充道:「不止如此,平西分區來電,在門頭溝以西的齋堂地區,國軍一個連,以『清查匪諜』為名,闖入三個已經宣布接受咱們土改政策的村莊,強行索要糧食財物,與村民發生衝突,開槍打死了兩人,打傷五人,抓走了十幾個青壯年。」


  會議室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老總緩緩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華北地圖前。他的目光在那些交界地區移動——那一條條蜿蜒的界線,不僅是地圖上的線條,更是數百萬老百姓生活的現實分隔。一邊是光明的承諾,一邊是黑暗的延續。

  「老百姓想過好日子,這是天經地義。有人不讓他們過好日子,」老總轉過身,眼中寒光一閃,「那我們就得管。」

  「可是老總,」參謀長沉吟道,「現在全面衝突還不是時候。南邊那位,正愁找不到藉口。如果我們在交界地區與國軍發生大規模軍事摩擦,他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說我們破壞抗戰大局,率先挑起內戰。輿論上我們會很被動。」

  「誰說我們要大規模摩擦了?」老總走回桌邊,手指點在齋堂地區,「比如這裡,國軍一個連,越界進入我方實際控制區,搶劫殺人,抓走百姓。這是什麼行為?」

  參謀長眼睛一亮:「這是明目張胆的侵略和土匪行徑!」

  「對。」老總點頭,「對付侵略者和土匪,我們該怎麼辦?」

  年輕參謀搶著回答:「堅決消滅!」

  「但要講究方法。」老總看向參謀長,「電令平西分區:第一,立即派出有力部隊,前往齋堂地區,查明情況,解救被捕群眾;第二,如果那個國軍連還在我們控制區內,或再次越界,不必請示,堅決包圍繳械;第三,對首惡分子,公開審判,依法嚴懲;第四,將事情經過、證據,詳細整理,通過新華社和一切可能渠道,向全國公布。」

  「那冀南的關卡呢?」參謀長問。

  「冀南的情況不同,那裡是雙方控制區交界,公路理論上可能算『中間地帶』。」老總沉思片刻,「但國軍設卡攔截百姓自由遷徙,本身就不占理。電令冀南分區:第一,派工作隊靠近交界區,設立接待點,公開宣傳我們的政策,歡迎百姓過來;第二,派精幹小分隊,化妝成百姓,摸清國軍設卡的位置、兵力、規律;第三,如果國軍對百姓使用暴力,小分隊可以『民間自衛』的名義,解除他們的武裝,但不要暴露我軍身份;第四,同樣,將國軍阻攔百姓、欺壓百姓的證據,廣泛傳播。」

  參謀長迅速記錄著,然後問:「那對國軍高層,我們要不要正式交涉?」

  「交涉當然要。」老總冷笑一聲,「以八路軍總部名義,向重慶方面提出嚴正抗議,指出其部分部隊在華北地區的暴行。但重點是,我們要讓老百姓知道,讓全國老百姓知道,讓全世界的記者都知道——在華北,誰是保護人民的,誰是壓迫人民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穩有力:「再發一道命令給所有華北部隊,特別是與國軍控制區接壤的部隊:從即日起,凡我控制區及周邊地區,若有任何武裝力量——無論其打著什麼旗號——敢於欺凌百姓、搶劫財物、殺人放火、阻礙人民追求自由幸福生活者,一經發現,不必請示,堅決打擊,嚴懲不貸!」

  「把這條命令,」老總一字一句道,「寫成布告,印成傳單,在所有交界地區,在所有市集村莊,在所有老百姓看得見的地方,貼出去,撒出去!用大喇叭廣播出去!要讓每一個人都知道:華北的天,變了!在這裡,誰欺負老百姓,誰就是八路軍的敵人!」

  「是!」年輕參謀和參謀長同時立正,聲音鏗鏘。

  當夜,一道道電波從西柏坡發出,飛向華北各地。

  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驚心動魄的較量,在華北平原的晨曦中,悄然拉開了帷幕。

  第六章 界河村的槍聲

  冀中,安國縣以東三十里,界河村。

  這裡名副其實,一條七八丈寬、水流湍急的沙河,將村莊一分為二。河北岸,是八路軍冀中軍區第二分區的控制區;河南岸,則屬於國軍第五十九軍一八〇師的防區。

  河上原本有座石橋,去年秋天被潰退的日軍炸毀了,只剩幾個橋墩孤零零立在水中。如今兩岸往來,要麼繞行十幾里外另一座尚存的小木橋,要麼就得在河水較淺處趟水過河。

  七月的華北,正是汛期。連日的幾場大雨讓沙河水位漲了不少,水流也更加湍急。但即便如此,這幾天,從南岸趟水過來的人,卻一天比一天多。

  界河村北岸,原村公所的大院裡,此刻熱鬧非凡。院門口掛著一塊新制的木牌:「界河村土地改革委員會暨難民接待處」。

  院子裡,幾十個從南岸過來的百姓,或坐或站,或蹲在牆根,大多衣衫襤褸,面帶菜色,但眼中卻閃爍著一種混雜著疲憊、忐忑和希望的光芒。幾個穿著灰布軍裝、臂戴「八路」臂章的年輕戰士,正忙碌地給新來的人登記,分發著粗瓷碗盛的小米粥和窩頭。


  院子一角,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戴著眼鏡的中年人,站在一張舊方桌上,手裡拿著鐵皮喇叭,正用帶著當地口音的官話,大聲宣講著:

  「……老鄉們!鄉親們!歡迎來到咱們解放區!到了這裡,大家就不用怕了!咱們八路軍的政策,白紙黑字,說一不二!地主的契約、高利貸的帳本,從今天起,都是一張廢紙!咱們按村里實有人口,不分男女老幼,一人三畝旱地,水澆地一人兩畝!地是咱們老百姓自己的,打下糧食,除了交一份合理的公糧,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人群中發出陣陣低低的議論和驚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端著粥碗的手都在顫抖,喃喃道:「一人三畝……一人三畝……那俺家六口人,就是十八畝地……老天爺,十八畝啊……」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新鮮的鞭痕,他狠狠咬了一口窩頭,含混不清地對同伴說:「聽見沒?地是自己的!不用交租子!不用給劉閻王白幹活了!」

  「劉閻王」是南岸大流村的大地主劉老財,也是阻撓他們北逃的主要打手。

  宣講的中年人是冀中區黨委派下來的土改工作隊長,姓陳。他講完了土地政策,又開始講八路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講民主選舉村政府,講減租減息,講開辦識字班……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種子,落在這些飽受苦難的百姓心中乾涸的土地上。

  院子外面,村口的大槐樹下,站著兩個身影。一個是冀中二分區獨立團一營營長趙大勇,三十出頭,黑紅臉膛,身材敦實,正眯著眼睛看著河對岸。另一個是營教導員李文斌,戴著眼鏡,看起來更斯文些,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

  「今天上午,又過來四十七個。」李文斌合上本子,低聲道,「都是從南岸大流村、小王莊一帶跑過來的。據他們說,對岸那個劉老財,這幾天像瘋了一樣,聯合了國軍駐小王莊那個排,到處設卡堵人。昨天,大流村又有兩戶想跑,被抓住,男人被打個半死,女人和孩子被鎖進了祠堂。」

  趙大勇啐了一口:「狗日的劉閻王,還有那幫刮民黨的丘八,真把自己當土皇帝了。」他扭頭看向李文斌,「老李,分區司令部的新命令你也看到了,咱們就這麼幹看著?」

  李文斌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銳利:「命令說得很清楚,如果國軍越界作惡,堅決打擊。但現在,他們是在河對岸,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耍威風。我們如果貿然過河,就是主動挑起軍事衝突,政治上被動。」

  「那就眼睜睜看著老鄉們被他們欺負?」趙大勇拳頭攥得咯咯響。

  「當然不是。」李文斌從懷裡掏出幾張油印的傳單,遞給趙大勇,「這是政治部剛發下來的。命令說了,要把我們的態度,明明白白告訴對岸的每一個人——不管是老百姓,還是當兵的,還是那些地主老財。」

  趙大勇接過傳單。紙張粗糙,但上面的字卻清晰有力:

  「告華北同胞及友軍官兵書」

  「華北淪陷,倭寇橫行,百姓受苦,山河破碎。今幸賴全國軍民浴血奮戰,日寇敗退,華北光復在即。我八路軍挺進敵後,收復失地,旨在驅逐日寇,解放人民,建立和平、民主、自由之新華北。

  「近查有部分不明身份之武裝人員,及地方不良分子,趁局勢未定,欺壓良善,搶劫財物,殺戮無辜,阻撓民眾尋求生路之舉。此種行徑,實與土匪無異,為人神所共憤!

  「茲鄭重宣告:凡我八路軍控制地區及周邊,無論何人,無論何種武裝,若再敢欺凌百姓、劫掠財物、殺戮無辜、阻礙人民追求自由幸福生活者,我八路軍必視為人民之敵,堅決予以打擊,嚴懲不貸,勿謂言之不預!

  「望各界同胞周知,望友軍官兵自律。勿蹈覆轍,自取其咎!」

  落款是「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總部」,時間就是昨天。

  「這傳單……」趙大勇眼睛一亮。

  「對。」李文斌點點頭,「分區指示,用一切辦法,把傳單送到對岸去。讓每一個村子,每一個路口,甚至每一個國軍哨卡,都能看到。另外,從咱們營挑幾個嗓門大、會本地話的戰士,組成宣傳小組,輪流到河邊,用喇叭朝對岸喊話,宣講咱們的政策,也宣讀這份通告。」

  「還要警告對岸那些為非作歹的,他們的所作所為,咱們八路軍都記著帳呢!」趙大勇補充道,臉上露出笑容,「這個辦法好!文攻武衛,先禮後兵!」

  很快,界河村北岸的宣傳工作全面升級。除了接待處內部的宣講,河岸邊幾個制高點上,樹起了簡易的瞭望哨和宣傳點。戰士們用鐵皮喇叭,向著南岸一遍遍呼喊著八路軍保護百姓的政策,宣讀著那份措辭嚴厲的總部通告。


  起初,南岸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水流聲。對岸的村莊似乎空了,看不見人影,只有國軍在小王莊的哨所屋頂上,那面青天白日旗在無精打采地飄著。

  但到了下午,情況開始變化。

  先是南岸幾個靠近河邊的破房子裡,隱約有人影晃動。接著,在蘆葦叢中,在廢棄的磚窯後,開始有三五成群的百姓,探頭探腦地向北岸張望,聽著那順著風飄過來的喊話聲。

  國軍哨所那邊也有了動靜。幾個士兵出現在哨所外的土圍子上,指指點點。不一會兒,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拿著望遠鏡朝這邊看了一會兒,又縮了回去。

  下午三點左右,南雲密布,天色陰沉下來,眼看又有一場雨。北岸的喊話聲在風中更加清晰。

  就在這時,南岸小王莊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和哭喊聲。只見村口湧出一群人,前面是十幾個跌跌撞撞的百姓,有老有少,扶老攜幼;後面跟著二十幾個國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罵罵咧咧地驅趕著,還用槍托推搡著走得慢的人。

  「快走!滾回去!」

  「再敢往河邊跑,老子崩了你們!」

  「媽的,一群刁民!想去投八路?做夢!」

  百姓們被驅趕著,向遠離河岸的方向走去。一個老太太跌倒在地上,旁邊一個年輕婦女想去扶,被一個國軍士兵一腳踹開。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哀求聲、士兵的喝罵聲,隱隱傳來。

  北岸,趙大勇和李文斌站在臨時搭建的瞭望台上,用望遠鏡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趙大勇的牙齒咬得咯嘣響,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教導員!」

  李文斌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通訊員厲聲道:「通知三連一排、二排,緊急集合!帶足彈藥,做好戰鬥準備!記住,隱蔽接近河邊,聽我命令!」

  「是!」

  不到十分鐘,兩個排的戰士,約八十人,已經悄無聲息地運動到河北岸的河堤下、蘆葦叢中、幾處殘垣斷壁後,槍口對準了南岸。機槍也架設在了有利位置。

  這時,南岸的驅趕已經到了河邊一片開闊地。國軍士兵似乎覺得離河夠遠了,停止了驅趕,但依然圍成一個半圓,用槍指著那群瑟瑟發抖的百姓。一個挎著駁殼槍的軍官——看樣子是個排長——走到前面,指著百姓們大聲訓斥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但手勢極其囂張。

  李文斌從身邊戰士手裡拿過鐵皮喇叭,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朝著對岸喊道:

  「對岸的國軍弟兄們聽著!我們是八路軍!請你們立刻停止對老百姓的暴力行為!放開他們!八路軍總部有令:任何人不得欺凌百姓!你們現在的行為,已經觸犯了我軍的底線!立刻放人!」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在寬闊的河面上迴蕩,壓過了風聲和水聲。

  南岸的國軍士兵們顯然聽到了,都愣了一下,紛紛轉頭看向北岸。那個國軍排長也轉過身,朝著北岸方向,叉著腰,似乎也在喊話,但聲音傳過來就模糊不清了,只能看到他不屑地揮著手。

  李文斌繼續喊:「國軍弟兄們!你們也是中國人,大多是窮苦人出身!為什麼要替地主老財賣命,欺負自己的父老鄉親?八路軍優待投誠起義的弟兄!不要再助紂為虐了!」

  那個國軍排長似乎被激怒了,只見他突然轉身,從一個士兵手裡奪過步槍,槍口不是對準北岸,而是指向了那群百姓前面一個看起來像是帶頭的老漢!

  「不好!」趙大勇和李文斌同時心頭一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河兩岸緊張的空氣。

  不是那個國軍排長開的槍。只見他手中的步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本人則捂著自己的右手手腕,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涌了出來。

  北岸,趙大勇緩緩放下手中那支帶瞄準鏡的莫辛-納甘步槍,槍口還飄著一縷淡淡的青煙。他啐了一口:「媽的,算你走運,老子只想打掉你的槍。」

  這一槍,如同一個信號。

  南岸的國軍士兵全都驚呆了,看著捂著手腕哀嚎的排長,又看看對岸,一時間竟不知所措。而那群百姓,在短暫的愣神後,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跑啊!過河去!」

  十幾個人,扶起摔倒的老太太,抱著孩子,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不顧一切地朝著河邊衝來!


  「站住!不許跑!」幾個國軍士兵下意識地舉槍想要阻攔。

  「噠噠噠噠噠——」

  北岸,一挺隱蔽在磚窯後的ZB-26輕機槍,一個精準的短點射,子彈打在那些舉槍士兵腳前不到一尺的泥土上,濺起一排煙塵。

  那幾個國軍士兵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向後跳開,再也不敢動彈。

  就這麼一耽擱,那幾十個百姓已經連滾爬爬地衝下了河岸,撲進了齊胸深的河水中,拼命向北岸游來、趟來。

  「機槍掩護!三連,火力壓制對岸!注意不要傷到百姓!」李文斌果斷下令。

  北岸的陣地上,機槍、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如同瓢潑大雨,傾瀉在南岸國軍士兵周圍的空地、土堆、廢棄的房屋牆壁上,打得塵土飛揚,磚石碎屑亂濺。密集的槍聲在河谷間迴蕩,震耳欲聾。

  這完全是一種威懾性射擊,子彈看似密集,卻巧妙地避開了所有人群。但即便如此,其展現出的火力強度和精準控制力,也足以讓對岸那些大部分是壯丁抓來、沒打過什麼硬仗的國軍士兵肝膽俱裂。

  「八路開槍啦!」

  「媽呀!快跑!」

  「排長受傷了!」

  南岸頓時亂成一團。國軍士兵們再也顧不上抓人,也顧不上還擊(事實上他們也根本看不清北岸的具體火力點在哪裡),架起那個還在慘叫的排長,連滾爬爬地掉頭就跑,恨不得多生兩條腿,轉眼間就消失在村莊的房屋後面,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幾隻跑掉的鞋子。

  槍聲漸漸停息。

  河水中,百姓們還在奮力向北岸掙扎。北岸的八路軍戰士們,已經有好幾十人跳下河岸,衝進水裡,去接應、攙扶那些體力不支的老人、婦女和孩子。

  「快!醫護兵!準備熱水、乾衣服!」

  「把老鄉們扶到接待處去!」

  「警戒哨注意對岸動向!」

  趙大勇和李文斌也衝下了河堤,指揮著救援。看著一個個渾身濕透、驚魂未定但臉上終於露出逃出生天后喜悅的百姓被安全接上岸,兩人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打得好,老趙。」李文斌拍了拍趙大勇的肩膀,「那一槍,時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趙大勇嘿嘿一笑,擦了擦額頭的汗,隨即又正色道:「這下樑子算結下了。對岸那幫傢伙,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敢來,我們就奉陪。」李文斌望向對岸,眼神冷峻,「總部命令很清楚,誰敢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欺負老百姓,就得付出代價。今天這一出,就是殺雞儆猴。」

  他轉身對通訊員道:「立刻將這裡的情況,詳細寫成報告,上報分區和軍區。重點:國軍無端扣押、驅趕、企圖殺害我無辜百姓,我方在多次警告無效、百姓生命受到直接威脅的情況下,被迫採取有限軍事行動進行警告和阻止,成功解救百姓四十三人,擊傷施暴國軍軍官一人。我部無一傷亡,百姓無一傷亡。請求上級,就此向國軍方面提出最強烈抗議!」

  「是!」

  「還有,」李文斌補充道,從懷裡又掏出一疊傳單,「找幾個水性好的戰士,趁夜摸過河去,把這些傳單,還有咱們總部的布告,貼到小王莊,貼到那個國軍哨所門口!讓他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明白!」

  當天晚上,界河村北岸的百姓接待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新救下來的四十多人,加上白天陸續過來的,將院子擠得滿滿當當。熱粥、窩頭、鹹菜管夠,還有戰士燒了熱水,拿出自己的備用衣服給濕透的老鄉換上。

  陳隊長站在桌子上,用嘶啞但充滿激情的聲音,講述著八路軍是人民的隊伍,講述著未來新生活的藍圖。獲救的百姓中,那個差點被槍殺的老漢,老淚縱橫,當眾跪下就要磕頭,被戰士們趕緊扶起。他拉著陳隊長的手,泣不成聲:「八路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兵啊……那幫天殺的刮民黨,不把俺們當人看啊……」

  而在河對岸的小王莊,氣氛則截然不同。

  國軍哨所里,那個手腕被子彈穿透的排長,經過簡單的包紮,躺在髒兮兮的床鋪上,臉色慘白,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二十幾個士兵垂頭喪氣地擠在狹窄的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失敗和恐懼的氣息。

  哨所外,夜風呼嘯。早上士兵們出操時,驚恐地發現,哨所的木頭門板上,用漿糊牢牢貼著幾張傳單。在村莊祠堂的大門上,在村里最顯眼的幾面土牆上,甚至在那輛拋錨的卡車擋風玻璃上,都貼滿了同樣的紙張。

  借著熹微的晨光,識字的人結結巴巴地念出了上面那些令人心悸的字句:「……堅決打擊,嚴懲不貸,勿謂言之不預!」

  一種無聲的、冰冷的恐懼,像這華北夏日的晨霧一樣,悄悄滲入了小王莊,滲入了南岸的每一個村莊,也滲入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地主和國軍士兵的心中。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河對岸,真的不一樣了。那裡有一支不一樣的軍隊,有著不一樣的規矩。而這條規矩的底線,簡單而鋒利——誰欺負老百姓,誰就得付出代價。

  界河村的槍聲和傳單,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向整個華北平原擴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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