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盤尼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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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河省,唐縣野戰醫院。

  「白醫生還沒醒嗎?」林院長壓低聲音問道,眉頭緊鎖。

  小護士搖了搖頭,眼圈泛紅。「高燒一直不退,傷口感染得太厲害了。」

  她咬著下唇:「今早體溫又升到了四十度,我們的醫療條件太差了,根本無能為力。」

  林院長深深嘆了口氣:「你們怎麼不攔著他點,哎!」

  「攔不住的,白醫生的性格你知道,根本阻止不了。」小護士低聲回答道,「而且前天空襲送來了三十幾個重傷員,白醫生連做了8台手術,最後連站都站不穩了,這才不小心劃破了手掌。」

  「之前就劃破一次,運氣好沒有感染,還是我們條件太差了,連醫療手套都沒有,要不白醫生也不能這樣。」小護士抽泣了起來。

  林院長望著病床上蒼白的面容,沉聲道:「白醫生跨洋渡海來到我們大夏,這些年拯救了許多戰士的生命。他這種捨己為人的國際主義精神......」

  說到這裡,他喉頭一哽,「若是真有個閃失,我們該如何向組織交代,又該如何向他遠方的親人交代啊。」

  「咳咳!」

  「白醫生你醒了?」小護士驚喜的問道。

  白醫生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他費力地睜開眼,灰藍色的瞳孔因高燒而顯得渾濁。

  「別...費力氣了...我的身體我知道,聽我說,我的抽屜里...有半本醫書...還沒寫完...希望能夠幫到你們...還有...還有10塊大洋,給傷員們...買一些補品,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白醫生交代遺言似的。

  短短几句話,好像費勁了力氣,說完便又昏睡過去。

  小護士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林院長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醫院走廊上,傷員們三三兩兩地聚集著。

  有的拄著拐杖,有的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看到林院長出來,一個年輕戰士踉蹌著上前:「院長,白醫生他?」

  林院長看著這些傷痕累累的戰士,喉嚨發緊,不忍心欺騙他們,他搖了搖頭:「我們已經盡力了。」

  戰士們的眼神黯淡下來,有人低下頭,有人轉身對著牆壁無聲地抹淚。

  夜色漸深,林院長獨自在辦公室里翻看白醫生的醫書手稿,心緒難平。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還不等林院長出門查看,小護士就跑了進來。

  「院長!院長!」小護士幾乎是撞開了辦公室的門,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物資!總部送物資來了,有盤尼西林!」

  林院長几乎是跑著衝出了辦公室,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裝盒,裡面整齊排列著十支玻璃瓶。

  「整整二十箱物資!還有磺胺、繃帶、手術器械...」負責押運的戰士抹了把臉上的塵土,開口介紹道。

  「白醫生有救了,快,馬上注射。」林院長下令。

  病房裡,白醫生的呼吸已經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小護士迅速配好藥液進行注射。

  隨著時間推移,到了後半夜,體溫已經逐漸恢復正常。

  早上,白醫生緩緩睜開了眼睛,他困惑地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趴在床邊打盹的林院長身上。

  「林?」他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很清晰,「你也來到天堂了嗎?」

  林院長猛地驚醒,看到白醫生醒來,激動的說道:「這不是天堂,白醫生。你得救了。」

  白醫生微微皺眉:「不可能...除非...」

  「盤尼西林。」林院長笑著點頭,「我們得到了幾百支,還有其他急需的物資。」

  白醫生看了眼四周,發現還是那間病房,他掙扎著要起身:「那幾個重傷員,快。」

  「已經用上了。」林院長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所有重傷員都注射了,你先好好休息。」

  。。。

  太原。

  「少爺,老爺的燒又厲害了。」管家老趙急匆匆地從內院跑出來。

  鄭明遠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父親的臥室。

  床上的鄭懷仁面色灰敗,嘴唇乾裂,左肩纏著的繃帶已經被滲出的膿血染成了暗黃色。

  太原維持會會長的威風蕩然無存,此刻他只是一個垂死的病人。


  「大夫怎麼說?」鄭明遠聲音發顫。

  「傷口感染太嚴重,除非......除非有盤尼西林。」老趙低下頭,「可這藥全被日本人控制著,他們也就有幾支,咱們託了多少關係都弄不到。」

  鄭明遠攥緊了拳頭。三天前,父親為日軍征糧時,因為沒能完成定額,被山田少佐用軍刀砍傷了肩膀。

  誰能想到,為日本人賣命的父親,最後竟落得這樣的下場。

  「我去找山田!」鄭明遠轉身就要走。

  「少爺!」老趙一把拉住他,「您忘了上次去求藥,山田是怎麼說的?支那人的命不值一支盤尼西林!」

  鄭明遠僵在原地,父親為日本人鞍前馬後,換來的就是這樣的回報?

  夜幕降臨,鄭家大院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鄭明遠守在父親床前,看著鄭懷仁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突然,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

  「誰?」鄭明遠警覺地摸向枕下的手槍。

  「鄭少爺,我是周記藥鋪的夥計,聽說鄭會長病了,特來看看。」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鄭明遠皺眉,他示意老趙去開門,自己則持槍躲在門後。

  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面容清瘦,眼睛卻炯炯有神。他進門後環顧四周,然後直視鄭明遠:「鄭少爺,令尊的情況,恐怕撐不過今晚了。」

  「你到底是誰?」鄭明遠槍口對準了他。

  「我是誰並不重要,」男子坦然道,「但我知道你們急需盤尼西林。」

  鄭明遠的手微微發抖:「你們有藥?什麼條件?」

  周志遠的目光越過鄭明遠,落在書房方向:「聽聞鄭家收藏有一尊唐代鎏金彌勒佛坐像?」

  鄭明遠心頭一震,這尊佛像自唐朝流傳至今,是鄭家祖傳之寶,父親視若性命,去年日本人幾次三番想要,都被父親婉拒了。

  「你們要佛像?」鄭明遠聲音發澀。

  「不是我們要。」周志遠搖頭,「是絕不能讓日本人得到,佛像和令尊的命,你自己選吧。」

  「好。」他咬牙道,「但我要先見到藥。」

  周志遠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鐵盒,打開後是支晶瑩的玻璃瓶。「美國原裝,昨天剛通過秘密渠道運到。」

  當晚鄭懷仁的高燒就退了,他虛弱地睜開眼睛。

  鄭明遠跪在床前,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鄭懷仁聽完,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最後竟流下兩行濁淚。

  「我...我這些年...」鄭懷仁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為日本人做盡壞事,到頭來...卻險些命喪日本人手中。」

  他說不下去了,顫抖的手抓住兒子的肩膀,鄭明遠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

  又過了三日,鄭懷仁能下床走動了,他站在空蕩蕩的書房佛龕前,久久不語,那裡曾經供奉著祖傳的珍寶,如今只剩下一層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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