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護膝(正文完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說過,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會延伸到她的腳下,等著她去體驗。

  儀欣頓了一下。

  其實,她到了今日身份地位,如果攤開來講,她最熱切的東西,一個是長命,另一個就是四處遊玩的自由。

  這是她幼時極度缺失的東西。

  以至於長這麼大都難以割捨。

  儀欣對胤禛並不遮掩,她說:「我很想去蜀地,我想去很多沒去過的地方。」

  胤禛挑眉笑。

  「但是,我會捨不得和你分開太久。」儀欣摟著他的脖頸,趴到他的懷裡。

  胤禛抱著她坐在自己身上,說:「所以,我們在商量,本來召傅文回京,就是讓他護送你南下的。」

  「若是你不想去,那出了正月,傅文就回江南了。」

  「若是儀欣想等我一起去…」

  胤禛無奈笑了一下,說,「怕是要再等好幾年,南巡勞民傷財,微服入蜀地又無監國之人,皇帝不能離開京城。」

  儀欣問:「如果這樣的話,我們會分開多久呢?」

  「半年。」

  顯然,胤禛早就想好了一切,甚至計算著她在每處可以去哪裡遊玩。

  「好久。」儀欣撅著嘴巴,「我們沒有分開過這麼久。」

  「儀欣可以每日都往京城寫信,朕都會回復。」

  「好,那我去蜀地,

  儀欣似乎是自言自語,說:「可是,如果我們要一起遊歷山河,還要等多久呢?」

  「過兩年,朕會設立一個衙門,削八旗攏皇權;等弘煜弘昕到十五歲,大清安定富饒之時,朕不會貪權。」

  弘煜弘昕十五歲,差不多就是雍正十三年了吧。

  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

  做十幾年的皇帝,足夠他實現全部的政治抱負,給大清換一個人間。

  胤禛說,「其實,流芳千古的皇帝死得早才不會晚節不保。」

  儀欣打他,怪他亂說,「趕緊呸呸呸,什麼話都亂說,胤禛可是要長命百歲的!」

  「小小年紀,這般迷信。」

  胤禛任由她推搡,還是笑起來,說:「只是我們夫妻私下裡閒談,我掙下的一切,都是儀欣和我們的孩子的。」

  *

  胤禛是了解儀欣的。

  她會去蜀地,哪怕沒有他在身邊。

  雍正三年,臨珍皇后微服私訪,尋訪江南及蜀地女學。

  雍正四年,蒙古京城商路正式建立,九福晉功不可沒,臨珍皇后將九福晉嫡女認作義女,是為固倫懷恪公主。

  雍正五年,女子治學蔚然成風,第二次女子科考之後,三十二名女子授官銜。

  雍正六年,富察傅笙帶兵平定青海,穩固邊疆。

  雍正七年,雍正皇帝設立軍機處,標誌著君主專制中央集權發展到了頂峰,國家的軍政大權完全集中於皇帝一人之手,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同年,臨珍皇后入朝堂參政,掀起軒然大波,頑固的偏見和禍水的罵名四起,臨珍皇后朝堂戲聽《討賊檄文》。

  雍正八年,帝後巡幸蒙古,臨珍皇后與海蚌公主相見甚歡。

  雍正九年,皇帝封嫡長子弘煜為「定親王」;封嫡次子弘昕為「睿親王」,出宮開府,入朝參政。

  之後的四年,雍正皇帝與臨珍皇后,興商路,廢海禁,利用神器營先進火器,鎮守沿海貿易。

  與此同時,臨珍皇后改革女官官銜制度,同時,興辦朝廷學堂,廢除女子科考,男女統一試題。

  甚至,大清每年還會送出海一批學生,遠渡重洋,學習參觀。

  一掃頹勢,大國氣象勢不可擋。

  雍正十三年,冬。

  剛入冬日,胤禛生了場大病。

  這場病不算毫無徵兆,畢竟他常年勤政操勞,加之缺少肋骨的舊疾,太醫如何調養,還是不見好轉。

  其實,沒有什麼明顯的病痛,胤禛明明是淺眠之人,卻醒得越來越晚。

  就連白日,也會安靜睡著。


  定親王、睿親王監國。

  儀欣本來是不敬佛祖之人,求遍天下名醫,這段時日,胤禛熟睡之後,她只好跪在佛堂里求神拜佛。

  冬日天冷。

  佛堂縱使炭火再旺盛,還是有陰森森的涼意。

  儀欣脊背挺直,靜靜跪在佛堂的蒲團上,如蟬翼的羽睫垂落,嘴裡念念有詞。

  她和胤禛在一起二十年,明眸善睞,靨輔承權,從未有過不順心之事,可此時,明艷的眉眼間帶著倦意。

  晴雲走近些。

  「娘娘,當心身子呀,」晴雲心疼垂淚,「您這不是讓皇上擔心嗎?」

  儀欣沒有抬眼,只說:「本宮念完這本佛經就回,別讓本宮生氣。」

  晴雲一臉心疼,可知娘娘性子剛烈,又不敢再勸,只好退遠些。

  過了半刻鐘。

  佛堂落進來一抹月光。

  沉重的木門嗬嗬作響。

  冬風鑽進來,儀欣肩膀禁不住瑟縮一下,轉而被暖和的大氅蓋住了身子。

  晴雲驚愕,這個時辰,皇上已然許久沒在這個時辰醒過了。

  「皇…皇上…」

  男人脊背寬闊,神色淡漠冷峻,淡淡瞥了晴雲一眼,威儀和不滿的倦怠盈身,壓迫感十足,顯然是不滿她不勸諫皇后。

  「胤禛。」儀欣聞到熟悉的氣息,扭過身子抱住他的腰。

  胤禛很是虛弱,怕抱不住她,索性折膝跪在了她身側,護著她的腦袋,低聲呵斥一句:「深更半夜,故意惹朕生氣。」

  「別生我氣嘛…」儀欣強顏歡笑地撒嬌說。

  顧不上什麼,儀欣去摸他的額頭。

  與此同時,不知她跪了多久,胤禛去摸她的膝頭,發現膝頭薄薄一片。

  沒有護膝。

  生死攸關,給皇帝請罪,都要給阿瑪綁上護膝之人,不知在佛堂前,沒有護膝,就這樣跪了多少個日夜。

  胤禛抬頭直視著低眉的佛祖,緩聲問她:「為什麼不戴護膝呢?」

  儀欣頓了頓,想說,只是忘了。

  可是她太害怕了,她習慣了害怕的事都跟胤禛說,太久沒跟他傾吐恐懼的情緒,她真的忍不住了。

  她似是無助的嬰孩,緊緊攥住胤禛的寢衣,驟然嚎啕大哭,說:「胤禛,我害怕…我好害怕佛祖怪我不虔誠…不會保佑你了。」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我可以再虔誠一點,胤禛能不能多健康一刻鐘,不要這樣,不要睡不醒。」

  「我可能永遠都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富察儀欣,你可不可以再庇護我久一點。」

  「可不可以讓我先死掉…我好自私…答應我…好不好…你答應我的事情都會做到…」

  「不許哭。」胤禛跪一會兒,腿都麻了,心也麻了。

  他一直替她擦眼淚,她眼巴巴看著他,眼淚還是留。

  「好,我答應,我答應儀欣,絕不留你一人飄零。」

  其實,這幾日胤禛一直在做夢,夢到另一個「他」,雍正十三年,似乎是他作為雍正皇帝的命數氣運。

  「聽朕說,改年號。」

  儀欣哭聲戛然而止,吸了吸鼻尖:「跟年號有什麼關係?」

  「天為乾,地為儀。」胤禛眸色漆黑,說,「年號就改為乾隆,儀欣,我會護著你。」

  「不用害怕,不要跪了。」胤禛心裡已然開始落雨,輕輕揉著她的膝頭,說,「不害怕,胤禛在。」

  「胤禛在,我就不怕。」

  儀欣的聲音好輕,在空蕩蕩的佛堂里,心痴意軟,那麼多年,求過幾百道平安符,她從未摘過護膝。

  *

  次年。

  乾隆皇帝登基。

  *

  又三十五年。

  富察儀欣駕崩,胤禛親自操辦喪儀,次日,胤禛刎頸而亡。

  (正文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