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平衡和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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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夏日連天雨,進了秋日還是不見晴。

  朝廷御旨整改賦稅,再行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然而,江南富商頗多,世家大族盤根錯節,他們多數依靠掛名舉子減輕賦稅,官商勾結愈發嚴重,整治賦稅動了世家大族的利益。

  傅文在江南掌控大局,還是感覺到江南沆瀣一氣,逢迎欺瞞。

  八月十五,月兒圓。

  江南一處白牆庭院內,傅文溫潤閒適踱步,身後跟著兩個小廝,身側一名儒雅先生笑呵呵引路。

  面相溫和儒雅的先生乃是江南富商秦氏的家主。

  家纏萬貫,到了一定程度,他身上沒有銅臭氣,反倒一派博學鴻儒的模樣。

  面對京城來的高官,秦家主沒有傲慢,但言談算不上客氣。

  「大人,老夫在江南一地還算有些薄面,中秋佳節,大人何必再為賦稅之事奔波,草民略備薄酒,有些事便水到渠成,江南望族和大人盡在不言中。」

  傅文含笑看一眼身側的秦家主,「傅文愚鈍,倒倚仗家主提點了。」

  「不敢不敢。」

  秦川之爽朗笑了兩聲,腰身微直,「大人請。」

  傅文淡淡看一眼清冷的明月,微微含笑,伸手示意:「請。」

  穿過精緻名貴的白牆黑瓦,傅文進了明堂,等開宴的世家家主們停了寒暄,立馬起身拱手行禮。

  「傅文大人。」

  傅文永遠含著春風拂面的三分笑意,舉手投足間儘是謙遜溫潤。

  「各位家主請坐,傅文叨擾。」

  「大人自京城遠道而來,乃是江南的貴客。」

  秦家主朝京城方向拜了又拜,「草民卑賤,不能親跪皇上和皇后娘娘,只盼皇上萬歲,娘娘萬福金安。」

  傅文笑了一下,坐到上首。

  朝廷的高官來了才開宴。

  傅文不動聲色地看過宴席的杯盞和珍饈膳食。

  江南的這群富商頻頻給傅文敬酒,沒多久都透露些醉態。

  傅文點到為止,他的酒量沒有皇帝好,在京城,每逢佳節倒是需要傅轍來為他擋酒,喝起來有分寸。

  可宴席上的人都是老狐狸,傅文查了幾個月的賦稅,雷厲風行,手段幹練,他們只能迂迴。

  哭窮聲陣陣。

  他們配合大人查賦稅,可他們沒錢。

  他們感激皇恩浩蕩,可他們沒錢。

  傅文身後的小廝看著這群道貌岸然的富商,恨得在心裡咬牙。

  這群老匹夫。

  「草民敬大人一杯。」下首一男人端著盛滿酒的海碗,「大人海量。」

  傅文支著額頭,面露緋色,腦袋偏一下,似笑非笑嗤了一聲,「是不是海量,你不清楚嗎?」

  一時間,四下噤聲。

  「酒多傷身。」

  秦家主見傅文面露不虞,笑著打圓場說:「老夫為大人準備了廂房,大人移步休息。」

  「多謝。」

  傅文抬了抬手,兩個小廝立馬扶住他的胳膊,扶著他往外走,宴會上剩下的人隱晦對視一眼。

  到了廂房,傅文薄醉倚在榻上,單手撐著額頭。

  小廝:「這群老匹夫,擺明是欺上瞞下,可憐大人初來乍到。」

  「大人,醒酒湯來了。」

  傅文揉了揉眉心,喝了醒酒湯,「有人來見我,不必攔。」

  「是。」

  秦家主背著手含笑進來,後面跟著幾個富商,寒暄客套進來,「本想為大人解解乏,誰知大人不勝酒力。」

  「坐。」

  傅文支起上半身來,像是春風裡的松竹,青翠又淡然。

  他還是有些醉意,亦沒有掩蓋地笑了笑,又說起各府帳冊的問題,以及對於賦稅的一些想法。

  又是哭窮和推諉。

  身後,不知誰說了一句:「江南富饒,朝廷是什麼心思,我們只能盡力配合。」

  聲音微弱,卻很清晰的落到每個人耳朵里。


  秦川之立馬觀察傅文的神色,見他面色如常。

  剛想笑著轉移話題,就見面前男人自袖中掏出一沓東西,扔下去。

  帳冊和銀票。

  傅文目光有些厭倦的森然:「憑這個可以配合嗎?」

  在場的人緩緩拿起那一摞手記,字字句句記錄著江南官商勾結的詳細帳目,以及田文鏡整治私鹽之事。

  一股寒氣溢滿廂房。

  藏在陰暗處的殺頭之事就擺在紙面上,上面還有傅文的體溫。

  「這…這會不會…」

  有人還在嘴硬:「酒可以亂喝,話不能亂說。」

  傅文又從後腰處拿出來一把火弩,不咸不淡扣在羅漢塌的桌案上,抬眼溫柔輕聲說:

  「皇恩浩蕩,傅文才在這裡跟諸位浪費口舌。」

  嘩啦——

  滿堂折膝跪地。

  ——

  八月十五,宗室命婦進宮拜見中宮。

  近期,宮外那些關於九福晉的風言風語,在請安的擠眉弄眼間傳到宮裡。

  儀欣有所耳聞,但並不願做斷案包公,淺笑著百無聊賴撓了撓小豆子的下巴。

  小豆子嗚咽一聲,請安便結束了。

  坐在梳妝鏡前,儀欣緩緩摘下耳間東珠。

  晴雲邊梳頭邊輕聲說:

  「娘娘,中秋節三福晉送的節禮高出許多,奴婢看著…許多都是三福晉嫁妝里的體己,或許三福晉那意思是…求娘娘給九福晉做做臉面。」

  三福晉雖然性情市儈些,言談間嫌棄九福晉拋頭露面,丟了董鄂氏的臉面,可私下裡還是求到了坤寧宮。

  同是滿族大姓董鄂氏的格格,同時嫁入皇家。

  經年針鋒相對的攀比間,不經意溢出來一絲真情。

  「弘晟的福晉快要臨盆了吧,重賞。」儀欣避而不談,「九福晉的事情,讓她不要摻和。」

  「奴婢明白。」

  晴云為儀欣輕輕梳著頭髮,說:「九福晉在蒙古那邊沒有人脈,只能求到十福晉博爾濟吉特氏門前,聽說…十福晉堂而皇之磋磨九福晉。」

  儀欣偏頭,漆黑的眼眸垂落,羽睫在眼下,遺落一縷昏暗的陰影。

  她說:「晴雲,你覺得本宮為何讓董鄂氏去開通蒙古商路贖罪呢?」

  晴雲霎時愣住,「娘娘,您有意給十福晉機會,讓她出氣。」

  儀欣蔥白的拇指搭在唇邊,晴雲會意,立刻噤聲。

  董鄂氏算計十福晉的女兒恭定郡主,她就是有錯。

  九福晉需要寬恕,可十福晉亦需要安撫。

  她是皇后,應該平衡和施恩,否則,她包庇九福晉,日後十福晉得知真相,反倒是她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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