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9章 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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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暢春園,澹寧居。

  檀香幽微,窗外是暮秋時分略顯蕭疏的園林景致。

  殿內燃著上好的龍涎香,氣息沉靜寧神。

  康熙坐在御案後,仔細聽著胤禛條理清晰、數據詳實的匯報賑災的具體情況,面上雖保持著帝王的威嚴,眼底的讚許之色卻越來越濃。

  「……至九月初,豫、魯、直隸主要受災州縣,改種之土豆、紅薯已盡數收穫,雖因旱減產,然平均畝產仍達三百至五百斤,足以保證災民基本口糧,無大規模饑饉之虞。

  且因各地『定心銀』發放,百姓感念天恩,民心安定。

  為避免來年春出蝗災,旱地也做了預防。

  再有,河道堤壩薄弱之地都已加固,容易決堤的階段也做了整改,即便來年汛期水勢龐大,也有抗擊之力。

  此次賑災,共用銀……」

  胤禛頓了頓,報出了九百萬兩這個數字,隨即補充道:

  「……此乃兒臣與隨行官員精打細算、亦盡數投入賑災、修堤、建坊及後續安置之中。」

  「九百萬兩……」

  康熙喃喃重複,即便是富有四海的天子,聽到這個龐大的賑災數字,心頭亦是震動。

  以往發生災禍,賑災能撥出三四百萬兩已是不易,而這次,老四沒從戶部拿一分錢,還把來年存在的隱患也根除了,這樣細算下來,可給朝廷省了不少!

  剿匪......!

  他抬眼看向下首挺直跪著的胤禛,數月奔波,又清減了不少,但目光越發沉毅,氣度愈顯凝練。

  「老四,此次差事,你辦得極好。

  體恤民情,調度有方,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防患未然。

  朕心甚慰。」

  「兒臣不敢貪功。」

  胤禛躬身,語氣懇切,「全賴皇阿瑪聖心獨斷、允兒臣便宜行事,亦賴各地官員用心、江南紳商襄助,剿匪銀支撐,更賴受災百姓堅韌、順應天時。

  兒臣不過居中協調,略盡本分。」

  康熙微微頷首,對他這份不居功的態度還算滿意。然而,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

  「老四,那剿匪的…『姜哥』.是姜氏吧!

  怎麼....她這次又那麼湊巧的,在回京的路上,相思成疾,殉情而亡!」

  探究的目光落在胤禛臉上,帶著幾分審視,「老四,這背後,可有你的手筆!」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眼觀鼻鼻觀心,氣息都放輕了。

  胤禛身形一頓,他知道皇阿瑪問這話的目的,這是以為他要攘人之功!

  他面上並無慌亂,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微扯了一下。

  他輕呼出一口氣,閉了閉眼,似在斟酌言辭,片刻後才沉聲答道:

  「回皇阿瑪,此事如南苑那次般……是姜氏自己的主意。」

  「哦!」

  康熙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姜氏的主意?

  她為何要如此?

  再一次將自己『咒』死?」

  胤禛抬起頭,深邃的眼眸直視康熙,坦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兒臣不敢隱瞞。

  姜氏…性子直率,想法常與旁人頗為不同。

  返京途中,她聽聞京城有誇大她的功勞,為她請功、甚至請封的流言後,便對兒臣說了些話。」

  他頓了頓,知道,有些話必須說,而且要原原本本地說!

  「她說……皇阿瑪是英明賢德的聖主,若是被那些誇大其詞的流言裹挾,順應『民意』,待她回京真封她一個『剿匪將軍』之類的官職!

  她一介女流,不知如何為官!

  再有她出身鄉野,雖進雍親王府三年,但她仍然不識幾個字!

  所以,為了避免皇阿瑪.....封她做官,她便想出此法!

  兒臣覺得有幾分道理,便..允了!」

  康熙:「……」

  殿內侍立的李德全及幾個小太監,聞言皆是猛地看向胤禛,但下一瞬意識到這是什麼場合,又把頭垂得更低,恨不能把耳朵也閉起來,心裡卻是活泛起來!


  這……雍親王庶福晉,真是個不尋常的主啊!

  這話,若是換成其他女眷這樣說,他們定是不信的。

  但....姜庶福晉,說這麼離譜的話,不知為何,他們卻是百分百相信的!

  當初「耀哥噎死!」

  這次「姜哥病死」,也能理解!

  胤禛卻仿佛豁出去了,目光堅定地看著高台上的康熙,聲音也提高了些,清晰有力:

  「皇阿瑪,姜氏還言。

  她出身鄉野,深知災情之下黎民百姓之苦。

  她所做的那些事,不過是仗著有些微末本事,又恰逢其會,在朝廷的調度下,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

  此次賑災能平穩度過,是天時、地利、人和。

  是朝廷未雨綢繆、新政得力,是各級官員勤勉任事,更是千千萬萬百姓堅韌不拔、努力自救的結果!

  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環,實在不該被特意放大。

  她認為,最該被天下人知曉和感念的,是朝廷此次未雨綢繆、提前預防的仁政,是推行的新法給百姓帶來的實惠與希望,是免除災區賦稅的深恩,以及萬千百姓在災荒面前咬牙堅持、百折不撓的精神。

  而非她個人那點不足掛齒的武力。」

  胤禛一口氣說完,殿內陷入一片寂靜。

  落針可聞。

  康熙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探究,漸漸變為驚愕,而後是深深的震動。

  他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久久停留在胤禛臉上,仿佛在衡量這番話的真偽與分量。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和幾個小太監,再次聽得目瞪口呆,幾乎忘了宮廷禮儀,微張著嘴,看向胤禛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在宮中多年,特別是皇上身邊,見慣了為功勞爭得頭破血流、為封賞絞盡腦汁的朝臣,

  何曾聽過有人如此透徹清醒,不僅將潑天功勞往外推,更將功勞歸於朝廷、歸於百姓、歸於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精神」?

  這……這簡直聞所未聞!

  康熙心中原本因那,愈演愈烈,刻意拔高「姜氏」、隱隱有架空胤禛功勞的流言,而對姜瑤生出的一絲猜忌與不滿。

  此刻在這番振聾發聵的言語面前,驟然顯得蒼白而狹隘。

  倒顯得,他之前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了!

  「這些話……當真是姜氏親口所言?」康熙的聲音有些發乾,目光緊緊鎖住胤禛。

  「兒臣不敢有半字虛言,皆是姜氏原意。」

  胤禛坦然回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從袖中抽出一本帳本,補充道:

  「啟稟皇阿瑪,此番賑災各項開支結算後,

  尚余銀兩百六十萬兩。

  此乃姜氏剿匪銀所剩,此乃百姓血汗、亦有不義之財轉化而來,兒臣不敢擅專,現已封存在門外,恭請皇阿瑪查驗處置。」

  九百萬兩加二百六十萬兩!

  一千多萬兩,都是國庫三分之一庫存了!

  姜氏.....剿匪!

  康熙突然生出,封姜氏做一個剿匪將軍也不錯的想法!

  實在是,太具有誘惑了!

  康熙沉默了許久,久到胤禛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殿內只有西洋自鳴鐘規律的滴答聲。

  終於,康熙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了胤禛一眼,把茶杯放下,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老四,你方才轉述的這些話……當真都是姜氏親口所言?

  你未曾……潤色?」

  「兒臣不敢欺瞞皇阿瑪,」

  胤禛回答得斬釘截鐵,「兒臣方才所言,句句是姜氏原意,絕無虛言。」

  只是,他心中卻默默補充,那些確實都是姜瑤所說,但話並未說完!

  想到姜瑤後來,語帶嘲諷說的那些,大逆不道,卻又有幾分道理的話,他就有些頭疼!

  而姜瑤若是知道胤禛心中所想,定要翻一個大白眼!

  什麼叫大逆不道的話,明明是實話!


  她要是不『死遁』,以京城擴散極快又具有針對性的流言,定是有人從中作梗!

  人家都下好套子了,不管真針對胤禛,還是她,都不能讓人得逞。

  死遁!

  是最好的辦法,也和她之前的想法對得上。

  康熙再次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御案,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他重新審視著胤禛,也透過胤禛,審視著那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卻一次次做出驚人之舉的姜氏。

  一個女子,能有這般見識與胸襟,不慕虛榮,不貪權勢!

  難怪能教導出,那麼赤誠的弘晙!

  所求皆隨本心,無關利益!

  他自負明君,但他剛親政時的初心,似乎也隨著年齡增長而變了!

  康熙心中翻騰,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其中有釋然,有讚賞,或許,還有一絲因為先前錯估而產生的不明顯的愧意。

  姜氏這樣的女子,只要她不變……老四身邊有她,是福氣。

  先前因流言而起的些猜忌與芥蒂,頓時消散。

  「起來吧。」

  康熙緩緩開口,語氣平緩了許多。

  「此事,朕知道了。

  姜氏.....不錯!

  她既不願揚名,朕便成全她,只是,功勞不可不賞!

  你之前提的,冊封姜氏側福晉的事,朕准了。

  回頭你上一份摺子。」

  「兒臣謝皇阿瑪體恤!

  只是.......」

  胤禛頓了下,躬身繼續道:「姜氏有個不情之請,望皇阿瑪成全!」

  姜瑤不想做側福晉,但她確實有功,弘晙現在還小,功勞也一下歸不到他身上,浪費了可惜!

  她突然靈機一動,那能不能把功勞轉到她爹娘身上呢!

  她爹姜翠山可是有個光宗耀祖的願望呢!

  她娘王氏也有一個想當誥命的夢想!

  這次的功勞,怎麼都能換個虛名吧!

  康熙聽完胤禛的轉述,再次沉默!

  這姜氏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但意外的合他胃口!

  和冊封姜氏為胤禛的側福晉比起來,以「姜哥」名義給姜氏爹娘,封一個沒有任何權利,只有榮譽稱號的一個虛名和誥命,無足輕重。

  「也罷,姜氏一片孝心,想給她爹娘掙份榮耀,朕便成全了她這份心思。」

  不過是一道旨意,卻能安撫功臣,彰顯天恩,更絕了那些試圖此事攪弄風雨之人的後路。

  「李德全!」

  「嗻!」

  李德全連忙躬身應下,心中對姜瑤是越發看不懂了,雍親王側福晉可是能記入皇家玉蝶,成了側福晉,才算是成了皇家的人,

  成了側福晉,姜家的地位和以前相比,定是水漲船高!

  一個虛名怎麼能和側福晉之位相比,本末倒置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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