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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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驥幾次以精銳騎兵突襲,對方都迅速拉開,並不接戰。

  雙方都很清楚:拖下去漢軍一定會垮。

  既如此,西原軍又怎會給決戰的機會?

  他們沒必要將勝負賭在一戰之中。

  如此,軍隊移動的速度慢到了極點。

  「這樣絕不行。」

  軍中在商議後,做出決斷:留下一軍進行阻擋拖延、其餘兩軍速發拖延。

  「抓鬮吧!」張伯玉道。

  「不用抓。」紫鎮東搖頭。

  他表示,王驥所部以騎兵為重,最不能失,絕不能留下斷後;

  張伯玉部,也多由精銳組成,在這樣的危難情境下,可以堅持更久不崩潰。

  所以,最適合留下來的,就是他下面的人。

  軍隊夠亂、夠雜、戰力也不算很高。

  一是犧牲了對漢軍損失最低,二是這樣的部隊現在還能用,再打再跑下去,就真的難說了。

  在紫鎮東自己提出此議後,軍議沉默了下來。

  王驥看著面前稚嫩堅定的面龐,忽然心頭一動,有些不忍。

  「我們換換。」

  他這樣說,並伸手拍著這位少年的肩膀:「把你的人交給我,你走。」

  「為何要這樣安排?」紫鎮東反問。

  「你還太年輕了。」王驥嘆息。

  這個少年實在太驚艷了,宛如一顆燦星破空,在這個年紀便能有如此成就。

  再多給他一些時間,讓他成長起來,那還了得?

  於國於情,王驥不忍看到這樣的少年就此早逝。

  「我不能走。」紫鎮東果斷拒絕:「這些日子,我與各部早已相知。如果我撤去,必然人心渙散。」

  「殿下那情況不明,兩位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從速決斷吧!」

  「走!」

  紫鎮東說的不錯,他們確實沒有猶豫的時間。

  為了讓王驥、張伯玉部能安然撤離,紫鎮東將兵向西:原本是後撤的,突然改為撲面進攻。

  宇文拔都、呼延豹等西原將領見紫鎮東如此,做出判斷:漢軍糧盡,尋求決戰。

  「退!」

  他們控制好距離,徐徐後撤。

  紫鎮東往東走了一個白天,便將部隊停在原地——再往東,對他這支部隊而言,太勉強了。

  一日後,宇文拔都得到消息:漢軍精銳已西走定陽城。

  「我們被騙了!」

  「他好大的膽!」

  西原諸將又驚又怒,即刻反應回來,勢如滔天。

  「這只是殘部,一鼓作氣,吃掉他們!」

  「分出一部人馬,從南邊急行,將彼部截住。」

  憑藉軍力的巨大優勢,西原軍攻擊甚猛。

  紫鎮東極擅防守。

  他將戰場不斷移動到一處一眼看不到邊的麥田。

  此前連日降雨,加上軍士踐踏,麥田土已反成了泥濘。

  戰馬走在這上面,速度提不上來不說,稍微走得快些,便會傷了馬蹄。

  沒有辦法,西原人只能下馬步戰。

  削除對方的騎兵之優後,紫鎮東將部隊分成數隊,依次更替作戰。

  他自己則擋在了最前端。

  呼延豹的又一次進攻被紫鎮東擊退。

  少年依著搭起的草垛歇了起來,他拔開水壺猛地往嘴裡灌了幾口。

  「紫將軍。」

  山戎國主提著刀走了過來。

  他的腰上纏著繃帶,是因為此前被西原人射中了一箭。

  又連日奔波未歇,導致傷口上開始發炎,使他走路都有些蹣跚。

  紫鎮東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還沒到你呢,國主先歇著。」

  「歇不了了。」山戎國主搖頭:「南邊有敵人的騎兵,看樣子是要繞到我們後面去。」


  紫鎮東沉默了一會兒,才點頭:「我知道了。」

  「如果現在不走,我們會被徹底包抄,一個人都走不掉。」山戎國主道。

  紫鎮東嘆氣:「駐在原地不動,還能抵抗一二;一旦後撤被追上,我軍即潰。」

  這是軍勢,不可逆。

  山戎國主道:「讓部分人走。」

  紫鎮東望著他:「部分人走,留下來的人如何會戰?」

  「會戰!」山戎國主將刀插在地上,伸手開始解著纏在腰上的繃帶。

  他的手在顫抖,他的聲音也在顫抖:「我活不長了。」

  繃帶解開,那裡是一個漆黑的洞,正往外滲著黑紅的污血。

  「我族先是被迫對抗大夏,而後又隨殿下對抗西原。」

  「一旦被圍住,此處我的族人沒有一個能活,西原人不會放過我們!」

  他敞著自己的傷口,又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

  因負傷故,布袋外已被血染透成黑色,當中是一枚金色的紐印。

  「這是當年大夏天子賜予我主的印綬。」

  「我知道漢人看不起我們,認為我們是不入流的蠻夷。」

  「可蠻夷也知道恩義!自從降六皇子後,殿下沒有把我們當外人,賜我們兵甲、給我們錢糧,拿我們當漢人一樣對待……」

  他捏著那枚金印,臉上滿是鬍渣,眼眶裡滾出渾濁的淚:「我們生長在莽荒,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們進并州、如太原,為的就是求一塊肥沃安穩的土地、為的就是像漢人一樣能靠自己活著……我們厭倦了這種被人當牲口一樣的日子!」

  他將金印遞出,送到紫鎮東面前:「你是個了不得的人,像你這樣的人物,在完成天命之前,是有老天眷顧的。」

  「我相信將軍你能殺出去,請你帶走這塊印,告訴殿下:這裡所有山戎人,願用自己的性命,為族人換來一塊肥沃的土地、換來漢人的庇護。」

  渾濁的眼動了動:「如果可以的話,請賜予我的子孫漢人的身份。」

  紫鎮東怔在原地。

  山戎國主跪了下去,雙手托起那枚金印。

  ——嘩!

  跟在他身後的貴族……說貴族,其實很諷刺了。

  除了甲冑外,他們的羊皮衣已經破爛不堪,比起叫花子也好不上太多。

  也都跪下。

  「我們留下,還有一些沒有活路的人,也會同意留下來斷後的,將軍速速決斷吧!」山戎國主道。

  紫鎮東盯著那枚金印,一點頭:「好!」

  他伸出手,將金印牢牢抓在手心,而後快步從對方身邊擦過。

  幾步之後,他步伐頓住:「從今天開始,你我之間,無漢蠻之分。」

  他解下自己的罩甲大氅,轉身披在對方肩上:「今日同衣,你我同袍!」

  他沒有停留,而是大步向前,吼道:「集中軍中所有可用馬匹!」

  不久後,山戎國主起身,他重新綁起腰上的繃帶,又將那件大氅裹好,提著刀轉身問身後的國中貴人:「這衣服我穿著怎麼樣?」

  「衣冠還是漢家的好。」有人道。

  山戎國主大笑:「那就披著它赴死吧!」

  包圍徹底形成之前,紫鎮東率五千餘眾,向西突圍。

  其餘異族部隊,以山戎國主為首,留下來冒死截擊。

  「敵軍在分兵後撤,崩潰在即,給我上!」

  宇文拔都怒喝下令,帶著他的人壓了過去。

  「王子,留守的是那些雜胡!」有人來稟。

  「漢人是徹底破了膽了。」宇文拔都冷笑,道:「撇下這群怕死的東西,還能替他們斷後不成?」

  然而,事實出乎他意料,明知必死的雜胡並未如往日那般脆弱。

  反而是藉助泥濘之地,對來襲的西原軍發起了反衝鋒,以此給紫鎮東爭取更多時間。

  「他們瘋了!?」

  宇文拔都先是大驚,而後震怒。

  呼延豹遲了半步,沒能截住紫鎮東,便將兵往裡壓。


  兩面重擊下,山戎國主等人毫無生機可言。

  夕陽西下,山戎國主披漢袍、持漢刀,悲吼震天,撲向宇文拔都。

  噗!

  利刃下,血濺長空。

  絞殺下,泥濘地中,伏屍數千,無一倖存,皆被斬盡。

  血潑在地,紅如烈火,恰如漢人一般,皆作赤色!

  「他們瘋了!?」

  宇文拔都翻身下馬。

  氣急敗壞的他還是難以置信,一把將對方裹住的大氅拽下。

  他連罵了幾句髒話,低頭間,卻見對方緊握刀的手,表情忽然緩了下來。

  「罷!」

  他將那件大氅披回對方身上:「我大國貴胄,也不和你一個死人計較了,埋了吧。」

  由此脫身的紫鎮東一路急行。

  在他抵達定陽城時,王驥、張伯玉已成功拿下這座沒有城門樓的城池。

  王驥已提前上路南走,張伯玉留守於此,一則作為陷落漢軍的支撐之地,二則儘可能吸引西原軍,以減緩周徹的壓力。

  見紫鎮東脫身,張伯玉難以置信:「你是如何脫身的?!」

  紫鎮東取出了那枚金印,交到了張伯玉手中:「是山戎國主和那些雜……異家袍澤死戰斷後,我才能逃出來。」

  他將山戎國主遺言相告後,又道:「追兵不止,請你速往南行,去接應殿下。」

  張伯玉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因為對他們而言,周徹的安危大於一切。

  不過,他將那枚金印重新放回了對方手中:「等殿下來,你親自交給他吧!」

  紫鎮東帶著他的五千殘兵,留守這座破城。

  張伯玉也走了。

  帶著他的人,去和前方的王驥一塊,去救生死不可知的周徹。

  ——周徹還沒有死。

  但離死也不遠了。

  接連鏖戰、奔跑,終是將這支最能打的部隊氣勢耗空了。

  缺糧、疲憊、傷病……這些實打實的傷害,不是單靠士氣兩個字就能蓋過去的。

  呼延賀蘭調整策略,重新整頓人馬,親自鎮守平定關。

  他的意圖很清晰:鎖死平定關,不管周徹多能折騰,他終究是走脫不出去。

  逐殺的任務,則主要交給了宇文汗魯。

  宇文汗魯用西原人統領叛軍和雜胡部隊,將部隊分成數股,圍、趕、截、襲。

  在南出平定關失敗後,周徹第一時間改變方向:往北走,和王驥等人匯合。

  結果迎頭撞上折蘭王,被迫折返……一番折騰,繞開敵人後,他繼續向北。

  可部隊銳氣已盡,追索之敵卻越來越多……

  夜裡,篝火旁,一道熟悉的人影被帶到周徹面前。

  ——蕭焉枝的人。

  「幾日不見,殿下威風還在呢。」

  他有些驚訝,由衷嘆道。

  周徹撥著篝火,笑道:「說的好聽是威風還在,說的不好聽,像我這種人……大抵便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吧。」

  「前番殿下的豪氣,實在讓我心驚。」對方讚嘆難抑:「這樣的局面,竟然能擒斬兩王,接連挫敗敵軍,實在是了不得的壯舉。」

  「只可惜,終究是被自己人所誤,縱有通天本事,還是沒能走出這羅網之中。」

  許破奴依在一邊烤火。

  他很虛弱,面色蒼白到了極點,身上裹著厚重的毛毯。

  他本就染病,前番走水渡河,更是加重了他的病情。

  此刻病虎尤怒,眼睛瞪圓,嗓音像風箱一樣沙啞厚重:「你如果只是為了嘲弄而來,我雖然病了,但還是能捏死你。」

  「憑將軍的手段,便是一百個我也能輕易捏死。」那人並不動怒,只是笑道:「只是就保殿下安全這件事上,一百個將軍都未必如我。」

  篝火旁,圍坐的眾人立時一靜。

  賈道抬頭,死死的盯著此人。

  許破奴立即放下脾氣,強行直起身來:「你有辦法帶殿下走?」


  「有。」

  來人打開包裹,從裡面翻出幾件衣裳:「請殿下換上此衣,隨我離開。」

  「殿下放心,你還可以帶兩個武人隨身……太多了不行,會被發現的。」

  「她清楚您不願意做俘虜,我會帶您去安全的地方。」

  「平定關雖然被鎖住,但定陽兵荒馬亂,偷偷藏幾個人,還是問題不大的。」

  他又取出一幅圖:「我會帶您去東邊山脈,拿著這張地圖,穿過山往南走,就能去上黨。」

  「到了那,您便安全了。」

  「這是唯一的辦法……多謝了!」

  賈道竟率先答應,搶過衣服,就替周徹披上。

  周徹伸手攔住:「人事已盡,勝敗天命,賈公怎麼能教我棄軍而走呢?」

  賈道力勸道:「自古人主,未有不逢難者,能屈能伸、能取能舍,才是人主之道!」

  周徹默然一瞬,手指著身前許破奴、丁斐、齊角、烏延王、鄧清之眾:「賈公的意思,是要我撇下他們、撇下那生死追隨我的將士,就此遁去,以修我的人主之道?」

  「是!包括我!」賈道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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