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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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原人毫不戀戰,他們也失去了繼續作戰的理由,奪路狂奔。

  城中原屬於江令的叛軍部下,也緊隨其後。

  跑的不只有西原人,連帶城外那些雜胡,也在泥濘翻滾後爬起,跟著一塊逃命。

  無他,被殺怕了。

  漢軍像是瘋了,誰敢待在這?

  莫說其他各部,便是烏延王在得勝後第一時間跑過來,也只堪堪留下四千多部眾。

  當然,還有許多倒在了泥濘之中……

  「迅速入城。」

  「扼守城門,防止叛軍、雜胡竄入。」

  「安撫百姓!」

  賈道代周徹第一時間下達了命令。

  許破奴拖著那無頭的屍體來見周徹,將之撇在跟前。

  看著死人脖腔處似斷未斷的組織,早殺人殺麻木了的周徹都一陣發愣:「這是誰?」

  「韓問渠。」許破奴嘆了一口氣,頗為惋惜:「讓宇文汗魯抱住了頭,我沒能搶過來,便給他拔斷了。」

  此言一出,諸將無不駭然。

  「好,死了便好!」周徹點頭讚許,臉上露出笑意,又忍不住走過去踹了那屍體一腳,似恨意不平:「就是這樣死了,倒便宜他了!」

  許破奴面露倦色,走到一旁坐了下來:「我也是這樣想的,要割他個一千刀才好。」

  就在這時,烏延王來了,見到周徹徑直跪倒在地:「罪族之主赤延震,拜見六皇子殿下!」

  「快些起來!」

  周徹雖然很疲乏,但還是過來親自將對方攙起,道:「烏延族有大功,此前都是為韓賊和西原所迫,何罪之有?」

  「待并州平定後,王可隨我入京,我必在天子前替您請賞!」

  白髮蒼蒼的烏延王終於露出笑意:「不敢奢求賞賜,能夠再次得到大夏的信任,便是烏延最大的福分!」

  城中百姓,起初極度恐慌。

  太原的事他們已經聽說了,在看到大批雜胡來的時候,一個個都慌的不行。

  好在雜胡被安在城外,這使他們稍微安定。

  還沒定兩天,突逢廝殺,驚的百姓以為雜胡鬧騰了起來,想要藉機屠城,驚的個個閉戶。

  有些嚇失智了的,竟想在亂軍中逃命,結果死在了刀下。

  這個規模的軍事行動,像這樣的悲劇是難以避免的。

  好在賈道第一時間派人出去撫慰,並告知百姓是朝廷兵馬到了。

  「如此說來,朝廷收復我們定陽城了!?」

  手持柴刀,守著門口的老者,望著面前年輕的漢軍,激動的有些難以置信。

  「是這樣。」

  登門解釋的漢軍點頭,並從身上摸出錢遞了上去:「奉殿下命,向百姓求購一些肉食、生薑、乾柴……」

  接過錢,老者沉默了許久,而後連連點頭:「好好好!定是朝廷的兵馬,他們那些畜生是不會付錢的!」

  叛軍當然不會付錢。

  說好聽點的那叫征,做直接點就是搶。

  你要是惹他不高興,連殺帶搶。

  大勝。

  但全軍上下,俱已疲憊不堪。

  其實在路上,就有許多軍士開始不適了,全憑一口氣支撐到此。

  周徹要做的,就是第一時間給軍士們恢復。

  他挑選精力尚好……其實都非常勉強的好。

  莫說其他人,就連許破奴,也是咳嗽連連。

  「讓我的人去。」烏延王道:「本就是疲憊之軀,再撐下去生病的人更多,每一隊採購,殿下安排兩人跟著便是。」

  周徹接受了這個提議。

  軍士住進了屋裡。

  除了乾柴支起的火爐外,周徹還弄到了大批乾淨的衣物。

  這些東西不需收購,城中的叛亂首領、豪族家裡有許多,還有許多皮襖,正好給軍士換下。

  大鍋中煮起了生薑水,紅糖也被傾入當中。

  另幾口大鍋旁,有婦人在忙碌,將肉剁成沫子,和面滾在一塊,投入鍋中。


  用鐵鍬一翻,一股肉香味便飄了起來。

  這些婦人都是臨時徵召來的,周徹給她們開工資。

  雖是驚惶後的半夜忙碌,但這些婦人已全然無懼,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

  「還得是朝廷兵馬,可甄氏紀律嚴明,這伙食也是真好!」

  「哎呦!住在咱們這個地方,兵油子還見得少了?以往見過的匪兵,哪有今天的規矩?」

  「那你們說,咋地今日的就這麼好呢?」

  說話的婦人用碗盛了些湯,放在嘴邊嘗了嘗鹹淡,滿足的肉香味讓她眯起了眼睛。

  「聽說是一位皇子親自帶人過來的。」

  「皇子?是皇帝老兒的兒子嗎?」

  「那當然了!除了皇帝的兒子,誰還能叫皇子?」

  「皇帝的兒子還冒雨打仗呢?」

  「是啊,所以這些兵才這麼賣命。」

  「皇帝家的人就是有錢,出手也闊氣,不但當兵的吃的好,還給俺們發錢。」

  「那他以後就是皇帝了?」

  「誰曉得呢!皇帝又不是一個兒子……」

  婦人們越說越遠。

  「都在這胡說些什麼呢!」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走了進來,道:「煮熟了趕緊裝好了,給軍爺們送去!」

  需求太大,婦人們負責煮,男人們負責送。

  在周徹的全城經濟動員下,辛苦的軍士全數吃上了肉湯和薑糖水。

  在這個時代,這已是抵禦寒冷、褪去譏疲最好的東西了。

  有的將士縮在火爐旁的被褥里,眼睛都沒睜開,就將兩碗吃了個乾淨。

  而後滿足無比的睡去。

  許破奴連肉帶面,一口氣吃了四碗。

  「怎麼只吃四碗?」

  賈道坐在他跟前,也端著一口碗,反而皺起了眉:「這可不像你平時的飯量。」

  「總覺得有點冷。」許破奴哈了一聲,又道:「礙不了事,就我這身子骨,睡一覺起來,照樣能廝殺!」

  賈道點頭,難得嚴肅:「你可要看好身體了。」

  他又叫來幫忙的人,吩咐道:「去取個大澡盆,再燒兩鍋水,放生薑、艾葉煮透。」

  「是。」

  他話剛說完,那邊許破奴便傳來了鼾聲。

  賈道替他將被褥掖進肩里,這才轉身離開。

  烏延王坐在赤延菹面前,手裡也端著一碗肉湯,慢慢喝著。

  他不是很困,一來年紀大,對睡覺需求少;二來他來時趕上了好天氣,路上不算太辛苦,又提前到城裡多歇了兩天一夜。

  「六皇子一直如此待人嗎?」

  「是的,極為真誠。」赤延菹點頭:「別的不說,我們一路過來,我們吃啥他便吃啥。行軍只比我們快,不比我們慢,還要兼處理諸事。」

  「我聽路上的河東軍說,他曾在河東發了大財,自己從不奢侈浪費,錢多用來給軍士添衣甲。」

  「除了朝廷的俸祿外,他還會額外發一份作戰薪資,撫恤更是高的驚人。」

  「一旦破城,第一時間便是封鎖府庫,但沒有一個人會反對……他會做明帳,該有的賞賜分文不少……」

  赤延菹很困了,但提到這些事,他還是一口氣說了很多,甚至手舞足蹈,臉上寫滿了興奮。

  雜胡,哪怕是像烏延這樣的大族,也難免擺脫被雇來征討的宿命。

  一個講信用、賞罰分明的大國僱主,那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大腿。

  以往從征,死人很多,拿到手的好處,那是少之又少。

  「他給了你什麼?」烏延王是老人物了,直接問實在的。

  「隨行的每個人分了一套甲、一把漢刀、一匹馬還有一匹布。」赤延菹道。

  烏延王一驚,而後沉默在那。

  他連續灌了幾口肉湯,又問:「他真的是講信用的人嗎?」

  「那是一定的!」

  他將碗擱下,目光堅定:「跟著這樣的人,才會讓我們族群興旺……不對,才能在這個混亂歲月更好的生存下來啊!」


  赤延菹原本困意很濃,聽到烏延王語氣不對,立時一驚:「混亂歲月……您的意思是,亂不止於并州?」

  「何止呢?何止呢?」烏延王連連搖頭,嘆道:「東西原分裂多年,近年西原之勢開始大漲,而卻又碰上女帝掌權。她為了鞏固權威,就必須要去做正常人不會做的事。」

  「大夏強盛了很久,如今還有力氣擴張……但你不要忘記了,大夏三百歲了!」

  他再度端起碗,不曾想已經空了。

  旁邊有人看見,立即拿過碗出去替他盛肉湯來。

  「大夏通過一代又一代英主強行續命,不斷清洗,才能將他們周氏江山維持至今。」

  「可國家和人一樣,是會蒼老的,大夏到了這個年紀,有些病痛是註定沒法清洗出去的。」

  「你且看此番他們入并州,就知道許多事了。」

  「入并州?」赤延菹皺著眉頭:「入并州有什麼問題?派遣六皇子這樣的英豪來,難道還有問題嗎?」

  「問題大了。」烏延王捏了捏垂在面前打結的白髮,將其撥到後方:「先是并州亂前,大夏的皇帝肯定是知道西原對并州有念頭的,但他依舊冒險清洗并州,對王氏下手,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并州已經到了不得不冒險的地步!他們清洗了王氏,并州會被西原和我們這樣的人入侵,然後施以手段拿回來。」

  「可如果不清理王氏等族,憑藉王氏那龐大的力量,說不準就真的讓并州脫離了大夏,割了出去!」

  「這對於蒼老的大夏而言,是萬不能接受的,某一處軀體的殘廢,往往是身死的前兆,是會引起天下恐慌的。」

  赤延菹徹底被提起了興趣:「可我聽說王氏的王公是個忠臣。」

  「忠臣有很多,他是忠於周氏,還是忠於大夏,亦或者漢族和并州?誰又知道呢?」烏延王搖了搖頭:「更重要的是,有些事由不得他。即便他不願意,他也會被族人架著往前走。」

  「你看嘛……這回六皇子如果能順利將并州收回,并州境內雜胡聽話了、大族沒有了,跟建立了個新朝又有什麼區別呢?」

  「大夏還是老人,但這條胳膊卻換了新的呢!」

  說到這,烏延王忍不住感嘆一聲:「坐在雒京城的那位皇帝,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

  赤延菹緩緩點頭,又問:「那您說入并州也有問題?」

  「太尉朱龍,你總該曉得?」

  「嗯。」

  「我都聽說了他和六皇子不和,你在軍中應該也知曉?」

  「是的。」

  「既是對外而戰,理應上下一心,為何還要讓他們互相牽制呢?」

  「不是有個說法……叫君主御下,就是如此嗎?」

  「哈哈哈!」

  聽到這個說法,烏延王忍不住笑了起來:「縱然是大夏皇帝這樣的人物,有些事也不能隨心所欲啊。」

  「用材官騎士,就得用朱龍;用朱龍,他就自然會和六皇子產生矛盾。」

  「朱龍是天生要和六皇子斗嗎?不是的,是他在他的立場上,也由不得他。」

  「皇帝乾脆將他們一股腦推上戰場來,如果六皇子最終得勝,材官世家就會被漸漸收回皇室手中……」

  肉湯端了進來,烏延王喝了一口,最後下了結論:「與你說這麼多,便是要告訴你,各家的矛盾不是靠妥協可以調和的。」

  「之後的世道,必是天下板蕩。」

  「要麼西原崛起,兩原歸一,蒼老的大夏逐漸崩塌。」

  「要麼大夏向外揮刀,借擴張來褪去老殼、拔掉病瘡,迎來新生!」

  赤延菹茫茫然點頭:「一個老人……老國,還能做到嗎?」

  烏延王仰著頭,看窗外的雨,忽然一笑:「非蓋代英主,不可為也!」

  「傳我令,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哪怕我死了,各部也要繼續效忠六皇子。」

  「不要再左右橫跳,不要錯失了機會……且賭這一把吧!」

  赤延菹和屋內幾個貴人立即低頭:「是!」

  周徹也在休息,他同樣很累。

  ——定陽城西,宇文汗魯帶敗兵逃竄至此。

  來到這,他們才匆匆歇下。

  他看著手裡的頭顱,幾次張口,又不知說什麼好。

  最終重重一嘆,將頭顱擲在地上:「終是死了!」

  保護韓問渠,是他的任務。

  如今,這個任務算是失敗了。

  「將軍,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有人走過去,將韓問渠的頭顱捧起:「此人雖已死,但這顆腦袋……或許還能替我們收攏并州部分人心。」

  這部分人,自然是指的那些在漢家無處可去的叛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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