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問蒼生雲乾赴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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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三年,初夏。

  涿郡。

  劉備正在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郡中的各項事務。

  而雲乾則每日守在家中,照顧著剛剛生產不久的妻子,與那個嗷嗷待哺的小小的生命。

  除了偶爾幫大哥處理一些民政上的瑣事,他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陪伴家人。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中原腹地源源不斷傳來的血腥的消息所打破。

  ……

  「義社」,書房內。

  雲乾的面前攤著一摞厚厚的《雲夢報》與《大漢報》。

  每一份報紙上,都用最醒目的標題,報導著那場席捲了整個中原的血戰。

  「……光和三年元月,皇甫嵩、朱儁率大軍,與賊首張角,戰於長社。我軍小挫,死傷逾五千……」

  「……二月,各路勤王之師,陸續抵達。我軍兵力,已逾二十萬……」

  「……二月中,孫堅率本部銳卒,與賊將張寶,戰於陽城。孫堅身先士卒,三進三出,陣斬賊將三員,賊眾,死傷枕籍……」

  「……二月末,曹操,袁紹設伏於汝南,以少勝多,大破賊帥波才所部,斬首五千……」

  「……三月初,董卓率涼州鐵騎,繞後突襲,焚毀賊軍糧草大營數座……」

  戰報,一份接著一份。

  勝利的消息,越來越多。

  然而,雲乾的臉上卻不見半分的喜悅。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夾雜在戰報之間,毫不起眼的小字之上。

  「……長社一戰,大軍所過,村莊盡毀,百姓流離,十不存一……」

  「……陽城之戰,孫堅軍中,有士卒劫掠鄉里,為督軍所斬……」

  「……汝南之戰後,袁紹坑殺降卒三千……」

  「……董卓軍中,更是將沿途所遇之流民,無論老幼,盡數屠戮,以其首級,冒充戰功……」

  他看著,看到了生命的凋零;看到了一條條生命的逝去。

  他看到了這天下,變得滿目瘡痍。

  雲乾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無論誰勝誰負真正受苦的都將是這個國家的百姓。

  最讓他感到痛苦與掙扎的,是那些關於黃巾軍的報導。

  「……賊軍所過,赤地千里……」

  「……凡不從其教者,無論老幼,盡數屠戮……」

  「……賊帥張寶,性情暴虐,每下一城,必縱兵三日,城中百姓,十室九空……」

  雲乾看著這些文字,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狠狠地攥住。

  他放下報紙,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數年之前在雲夢學宮裡。

  那個身著樸素麻衣,面容清瘦,眼中卻充滿了悲憫的恩師。

  那個在課堂之上,痛陳時弊,為天下蒼生之苦而扼腕長嘆的張角祭酒。

  「……醫者,當有仁心。」

  「何為仁心?」

  「非是憐憫,非是施捨。」

  「而是將每一個病患,無論其貴賤、貧富,皆視作與你我一般無二的活生生的人!」

  「他們的痛苦,便是你的痛苦。」

  「他們的生死,便是你的生死。」

  「若無此心,縱你讀遍天下醫書,識遍天下草藥,亦不過是個冷血的匠人罷了!」

  「……我等今日,醫一人之身。」

  「他日,若有機會,當醫一國之體!」

  「若國體康健,則天下萬民,皆可免於疾苦。此,方為醫者之大仁。」

  恩師的話,言猶在耳。

  雲乾不相信。

  他不相信,那個曾教導他「醫者仁心」的恩師,會變成今日這個縱容麾下暴行的魔頭。

  這已經完全背離了,恩師當初在雲夢學宮所教導他「醫者仁心」之道!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一定是的。

  ……


  「夫君。」

  一聲輕柔的呼喚,將雲乾從那痛苦的思緒之中拉了回來。

  蔡琰抱著襁褓中的雲義,走到了他的身邊。

  雲義此刻睡得正香,小小的嘴巴不時地咂吧一下,渾然不知屋外世界的紛亂。

  蔡琰知道,丈夫心中藏著的東西。

  每日,當那份來自南方的《雲夢報》,由加急的驛傳送抵涿郡時,

  他一字一句,看得比任何醫書都要仔細。

  「今日,可有新的消息?」她輕聲問道。

  雲乾的動作,微微一頓。

  隨即,他從懷中,取出了一份沾著雪沫子,早已被他看得起了毛邊的報紙。

  「你自己看吧。」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蔡琰接過報紙,目光在那一行行冰冷的鉛字上掃過。

  「……皇甫嵩、朱儁合各路勤王之師,與黃巾主力鏖戰於廣宗城下,已逾三月……」

  「……戰事膠著,雙方皆死傷枕籍。陣亡之士卒、百姓,已不下二十萬……」

  「……久攻不下,士氣漸靡。為破僵局,涼州刺史董卓,獻『焦土』之策……」

  「……凡賊軍所過之村莊、鄉野,無論良莠,盡數焚毀,以絕其糧草之源……」

  蔡琰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她那雙素來清澈如水的眼眸之中,浮起了一絲深深的悲憫與不忍。

  雲乾看著她與那懷中安睡的小小的生命,心中的暴躁與痛苦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兒子那柔嫩的臉頰。

  「昭姬,」

  他低聲說道,「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我的恩師,他……」

  蔡琰將懷中的孩子,遞給了雲乾,打斷了他的說話。

  雲乾有些笨拙地,接過了這個小小的柔軟的生命。

  孩子在他的懷中動了動,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夢囈。

  「夫君,」蔡便在這時,緩緩開口。

  「妾身聽聞過一個關於羅馬的故事。」

  「凱撒在渡過盧比孔河之前,也曾有過猶豫。」

  「然,當他選擇了那條路之後。他便不再是他自己。」

  「他成了所有追隨他的人的希望。」

  「也成了所有被他碾碎的人的夢魘。」

  雲乾抱著懷中的孩子,看著妻子那清澈而又睿智的眼睛,沉默了。

  是啊。

  當一個人選擇了一條以天下為棋盤的道路之後。

  他便不再是他自己。

  他所背負的是無數人的期望,與無數人的仇恨。

  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將牽動無數人的生死。

  雲乾想起了那日在聞香樓,郭嘉那醉眼朦朧的嘲諷。

  「……風雨將至!」

  他想起了那夜,恩師張角那充滿了悲憫與決絕的背影。

  「……此書或可救世,亦可亂世。」

  他更想起了,桃園之中的那句誓言。

  「……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恩師,在那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天下的蒼生,在這場血戰之中,盡數淪為野心家們的祭品!

  他必須要親自去一趟廣宗。

  ……

  「我要去一趟廣宗。」

  雲乾看著自己的妻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蔡琰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看著丈夫那張寫滿了決絕的臉,看著他那雙無比堅定的眼睛。

  她從雲乾的懷中接過雲義,然後輕輕地為他理了理那有些散亂的衣襟。

  「此去,路途遙遠,兇險萬分,讓三位兄長,陪你同去吧。」

  雲乾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充滿了無限擔憂與不舍,卻又選擇了無條件相信自己的眼眸。


  他伸出手將她與懷中的孩兒,緊緊地擁入了自己的懷中。

  「等我。」

  ……

  當雲乾將他的決定,告知劉備三兄弟之時。

  「四弟,你……」

  劉備看著他,眼中是無盡的震驚與擔憂,「這如何能行?!」

  「是啊!四弟!」

  張飛亦是急得滿臉通紅,「你此去,與送死有何區別?!」

  關羽則看著雲乾,緩緩開口。

  「四弟,你可曾想好?」

  「是。」

  雲乾點了點頭,他的目光無比堅定。

  「三位兄長,小弟心意已決。」

  「大哥,我要去廣宗。」

  「我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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