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人文院詩會生情愫
食肆那場大鬧，最終以劉備、關羽、張飛等一眾為首之人，皆被罰於學宮內灑掃一旬而告終。
此事傳開，眾人皆知民本院出了個極重情義的劉備，也知曉了他身邊那兩位武勇過人的兄弟。
一旬懲處，非但未使四人間的情誼有半分疏離，反倒讓他們就此結為異姓兄弟。
自此，四人出入皆形影不離。
很快春去夏來，學宮內的第一載光陰，就在這無休止的辯論與苦讀中悄然流逝。
及至熙光八年夏末，學子們暫別雲夢，或歸鄉省親，或遊歷四方。
待到秋風再起，雁陣南歸，新的學年開始，學宮之內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喧囂與活力。
這日，秋高氣爽，學宮人文院於院中一處名為「蘭亭」之所，舉辦秋日詩會，遍邀各院學子參與。
「詩會？俺可不去。」
舍院之內，張飛將頭搖得如同撥浪鼓，「聽那些文人騷客吟詩作對，比罰俺灑掃還難受！」
劉備聞言笑道：「三弟此言差矣。人文院乃我學宮文脈所在，我等前去聽聽，亦可增廣見聞。」
雲乾在一旁亦道：「三哥，大哥說的是。聽聞此次詩會，允許學子自由上台，以詩言志。小弟也想去看看，如今這學宮學子，心中所思，究竟為何。」
關羽則只是撫髯微頷，算是默認。
最終，張飛拗不過三人，只得跟了去。
人文院的蘭亭，取「曲水流觴」之意，建於一彎清溪之畔，四周遍植蘭草，環境清幽雅致。
亭中早已聚集了不少學子，大多衣著光鮮，舉止風雅。
劉備四人尋了一處僻靜的石凳坐下。
詩會開始，便有學子上台獻詩。
一位商經院的學子，顯然家境殷實，他意氣風發，高聲吟道：
「大舟涉江海，巨帆乘長風。奇貨列滿倉，歸來擊鐘鳴。」
其詩中展現的財富與豪情，引來不少商經院同窗的喝彩。
隨後，又有一位軍略院的學子上台作詩。
他身形挺拔，目帶煞氣，其詩則鏗鏘有力：
「投筆赴邊塞，橫戈驅強胡。功名圖麒麟，丈夫不碌碌。」
這番建功立業的雄心，也獲得了滿堂的讚許。
接著，一位人文院的學子手持酒爵，面帶悵然，吟出一首感懷之作：
「秋蘭尚有芳，人生幾何時。秉燭且夜遊，毋為俗務欺。」
這些詩詞皆為佳作，情真意切。
但云乾聽著，眉頭卻微微蹙起。
這些詩，或豪邁，或風流，但他卻總覺缺了些什麼。
他想起張祭酒的嘆息，想起那些無錢買藥的百姓。
忽然一股鬱氣，自胸中而生，不吐不快。
正此時，主持詩會的講郎高聲道：「諸君，可還有佳作同賞？」
劉備見雲乾神情有異，輕聲問道：「四弟，可是有感而發？」
雲乾點了點頭。
「既有佳作，何不上前一抒胸臆？」劉備鼓勵道。
雲乾深吸一口氣，在三位兄長的注視下，緩緩起身，走上了蘭亭中央。
台下眾人見他面生，皆投來好奇的目光。
雲乾對眾人一揖，用一種沉靜的聲音，緩緩吟誦：
「……苛政猛於虎，暴吏裂人膚。」
聲音不高，卻直擊人心。
台下議論聲，瞬間消失。
詩句的直白與尖銳，讓許多養尊處優的學子感到了不適。
雲乾頓了頓，繼續吟道：
「有田不能守，有子不得哺。白骨道旁棄，所見皆號呼。」
簡單的二十個字，卻仿佛一幅慘然景象，活生生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許多出身耕讀之家的學子，想起了鄉中見聞，臉上已現出動容之色。
雲乾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用近乎嘆息的語調，吟出結句：
「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詩畢，全場寂靜。
這首《傷農夫》，道盡了底層百姓血淋淋的辛酸。
「好！」
不知是誰，第一個高聲叫好。
隨即，掌聲如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張飛拍著大腿，激動道：「大哥！四弟這詩……俺聽懂了！比那些傢伙的都好！」
劉備的眼中，亦是異彩連連，他看著台上那個身影單薄卻脊背挺直的四弟，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關羽，則緩緩閉上了那雙丹鳳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雲乾對著眾人再行一禮，便走下台來。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無意間瞥見，在蘭亭不遠處的一棵桂花樹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望著他。
正是蔡琰。
她依舊一身素雅，手捧書卷，清麗的容顏上，帶著一絲被觸動的、混雜著欣賞與悲憫的神情。
四目相對，她對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雲乾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轉過頭，回到了兄長們身邊。
……
當夜，月色如洗。
雲乾因白日詩會之事，心緒難平，獨自來到桃園中踱步。
正沉思間，一陣如泣如訴的琴聲，自桃林深處悠悠傳來。
那琴聲，初時悲切婉轉，如孤鴻哀鳴；
繼而又轉為高亢激越，如金戈鐵馬；
最後，卻又歸於一種深沉的、無邊無際的憂思，仿佛在叩問蒼天，這世間的苦難，究竟何時才是盡頭。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雲乾被這琴聲所引，不自覺地循聲而去。
穿過一片桃林，只見前方的一塊青石之上，正端坐著一道倩影。
月光之下，白衣勝雪，青絲如瀑。
正是蔡琰。
她面前擺著一張古琴，修長的手指還停留在琴弦之上，神情沉浸在方才的曲調之中，帶著一種淡淡的哀傷。
似乎是察覺到了雲乾的到來，她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良久，還是蔡琰先開了口，聲音如琴聲般清冷，卻又帶著一絲暖意：「雲同學，可是被小女子這拙劣的琴聲，擾了清夢？」
「不。」雲乾連忙拱手行禮，「蔡同學琴聲高妙，如聽仙樂。只是……曲中之意，似乎太過悲苦了些。」
蔡琰聞言，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色，她輕聲嘆道：「此曲乃家父早年所作，言其友人之女，被掠於北地胡人之手，流離塞外的悲苦經歷。」
「不想……竟被雲同學聽出了其中真意。」
她看著雲乾，緩緩說道：「今日詩會，雲同學那首《傷農夫》，『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短短十字，卻道盡了萬民之苦。」
「琰……感佩於心。」
雲乾臉上微熱：「蔡同學謬讚了，我不過有感而發。」
「有感而發，方是真情。」
蔡琰的目光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世間風雅之詩詞多矣，然能為生民立命者，幾人？」
「雲同學以醫者之心入詩，詩中有血有肉，有悲憫，有風骨。」
「此，方是真詩文。」
琴音與詩情，於此月下桃林，終遇知音。
此事傳開，眾人皆知民本院出了個極重情義的劉備，也知曉了他身邊那兩位武勇過人的兄弟。
一旬懲處，非但未使四人間的情誼有半分疏離，反倒讓他們就此結為異姓兄弟。
自此，四人出入皆形影不離。
很快春去夏來，學宮內的第一載光陰，就在這無休止的辯論與苦讀中悄然流逝。
及至熙光八年夏末，學子們暫別雲夢，或歸鄉省親，或遊歷四方。
待到秋風再起，雁陣南歸，新的學年開始，學宮之內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喧囂與活力。
這日，秋高氣爽，學宮人文院於院中一處名為「蘭亭」之所，舉辦秋日詩會，遍邀各院學子參與。
「詩會？俺可不去。」
舍院之內，張飛將頭搖得如同撥浪鼓，「聽那些文人騷客吟詩作對，比罰俺灑掃還難受！」
劉備聞言笑道：「三弟此言差矣。人文院乃我學宮文脈所在，我等前去聽聽，亦可增廣見聞。」
雲乾在一旁亦道：「三哥，大哥說的是。聽聞此次詩會，允許學子自由上台，以詩言志。小弟也想去看看，如今這學宮學子，心中所思，究竟為何。」
關羽則只是撫髯微頷，算是默認。
最終，張飛拗不過三人，只得跟了去。
人文院的蘭亭，取「曲水流觴」之意，建於一彎清溪之畔，四周遍植蘭草，環境清幽雅致。
亭中早已聚集了不少學子，大多衣著光鮮，舉止風雅。
劉備四人尋了一處僻靜的石凳坐下。
詩會開始，便有學子上台獻詩。
一位商經院的學子，顯然家境殷實，他意氣風發，高聲吟道：
「大舟涉江海，巨帆乘長風。奇貨列滿倉，歸來擊鐘鳴。」
其詩中展現的財富與豪情，引來不少商經院同窗的喝彩。
隨後，又有一位軍略院的學子上台作詩。
他身形挺拔，目帶煞氣，其詩則鏗鏘有力：
「投筆赴邊塞，橫戈驅強胡。功名圖麒麟，丈夫不碌碌。」
這番建功立業的雄心，也獲得了滿堂的讚許。
接著，一位人文院的學子手持酒爵，面帶悵然，吟出一首感懷之作：
「秋蘭尚有芳，人生幾何時。秉燭且夜遊，毋為俗務欺。」
這些詩詞皆為佳作，情真意切。
但云乾聽著，眉頭卻微微蹙起。
這些詩，或豪邁，或風流，但他卻總覺缺了些什麼。
他想起張祭酒的嘆息，想起那些無錢買藥的百姓。
忽然一股鬱氣，自胸中而生，不吐不快。
正此時，主持詩會的講郎高聲道：「諸君，可還有佳作同賞？」
劉備見雲乾神情有異，輕聲問道：「四弟，可是有感而發？」
雲乾點了點頭。
「既有佳作，何不上前一抒胸臆？」劉備鼓勵道。
雲乾深吸一口氣，在三位兄長的注視下，緩緩起身，走上了蘭亭中央。
台下眾人見他面生，皆投來好奇的目光。
雲乾對眾人一揖，用一種沉靜的聲音，緩緩吟誦：
「……苛政猛於虎，暴吏裂人膚。」
聲音不高，卻直擊人心。
台下議論聲，瞬間消失。
詩句的直白與尖銳，讓許多養尊處優的學子感到了不適。
雲乾頓了頓，繼續吟道：
「有田不能守，有子不得哺。白骨道旁棄，所見皆號呼。」
簡單的二十個字，卻仿佛一幅慘然景象，活生生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許多出身耕讀之家的學子，想起了鄉中見聞，臉上已現出動容之色。
雲乾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用近乎嘆息的語調，吟出結句：
「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詩畢，全場寂靜。
這首《傷農夫》，道盡了底層百姓血淋淋的辛酸。
「好！」
不知是誰，第一個高聲叫好。
隨即，掌聲如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張飛拍著大腿，激動道：「大哥！四弟這詩……俺聽懂了！比那些傢伙的都好！」
劉備的眼中，亦是異彩連連，他看著台上那個身影單薄卻脊背挺直的四弟，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關羽，則緩緩閉上了那雙丹鳳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雲乾對著眾人再行一禮，便走下台來。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無意間瞥見，在蘭亭不遠處的一棵桂花樹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望著他。
正是蔡琰。
她依舊一身素雅，手捧書卷，清麗的容顏上，帶著一絲被觸動的、混雜著欣賞與悲憫的神情。
四目相對，她對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雲乾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轉過頭，回到了兄長們身邊。
……
當夜，月色如洗。
雲乾因白日詩會之事，心緒難平，獨自來到桃園中踱步。
正沉思間，一陣如泣如訴的琴聲，自桃林深處悠悠傳來。
那琴聲，初時悲切婉轉，如孤鴻哀鳴；
繼而又轉為高亢激越，如金戈鐵馬；
最後，卻又歸於一種深沉的、無邊無際的憂思，仿佛在叩問蒼天，這世間的苦難，究竟何時才是盡頭。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雲乾被這琴聲所引，不自覺地循聲而去。
穿過一片桃林，只見前方的一塊青石之上，正端坐著一道倩影。
月光之下，白衣勝雪，青絲如瀑。
正是蔡琰。
她面前擺著一張古琴，修長的手指還停留在琴弦之上，神情沉浸在方才的曲調之中，帶著一種淡淡的哀傷。
似乎是察覺到了雲乾的到來，她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良久，還是蔡琰先開了口，聲音如琴聲般清冷，卻又帶著一絲暖意：「雲同學，可是被小女子這拙劣的琴聲，擾了清夢？」
「不。」雲乾連忙拱手行禮，「蔡同學琴聲高妙，如聽仙樂。只是……曲中之意，似乎太過悲苦了些。」
蔡琰聞言，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色，她輕聲嘆道：「此曲乃家父早年所作，言其友人之女，被掠於北地胡人之手，流離塞外的悲苦經歷。」
「不想……竟被雲同學聽出了其中真意。」
她看著雲乾，緩緩說道：「今日詩會，雲同學那首《傷農夫》，『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短短十字，卻道盡了萬民之苦。」
「琰……感佩於心。」
雲乾臉上微熱：「蔡同學謬讚了，我不過有感而發。」
「有感而發，方是真情。」
蔡琰的目光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世間風雅之詩詞多矣，然能為生民立命者，幾人？」
「雲同學以醫者之心入詩，詩中有血有肉，有悲憫，有風骨。」
「此，方是真詩文。」
琴音與詩情，於此月下桃林，終遇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