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田元皓激辯張子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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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法堂上那場「土地兼併」之辯,其言猶在耳,讓舍院四人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法條背後的世情人心,遠比書本上的墨痕,要波詭雲譎得多。

  沒過幾日,劉備亦向眾人發出了邀請。

  「諸位,」劉備的神情頗為鄭重,「明日午後,我民本院將在稷下堂公辯一場,不知可有興致同去一觀?」

  「辯論?又辯個什麼名堂?」

  張飛正用一塊油布擦拭著一對鐵胎牛角大弓,聞言頭也不抬,「要是還跟上次一樣,聽那些酸丁掉書袋,俺老張可不去,聽得腦袋疼。」

  「此次不同。」劉備笑道,「此次所辯,乃是『農商之本,孰輕孰重』。」

  「嗨!這有甚好辯的!」

  張飛把大弓往案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自古便是重農抑商。俺們鄉下,誰家出了個貨郎,都覺著是沒出息的勾當。那些大商人,更是囤積居奇,沒一個好東西!」

  「翼德此言差矣。」

  劉備搖了搖頭,神色嚴肅起來,「若無商人,北疆將士所需之鹽鐵從何而來?」

  「若無商人,你我手中的『雲氏會票』,又與廢紙何異?」

  「農為國之基石,商為國之血脈,此事關乎天下民生與邊疆軍備,遠非你想得那般簡單。」

  劉備轉頭看向關羽和雲乾,「明日主辯的兩位,皆是學宮中有名的高才,其言辭交鋒,或可為我等解惑。」

  關羽聞言,緩緩撫著長髯,微微頷首:「關乎國策,自當聽之。」

  雲乾更是深以為然。

  次日午後,四人再至稷下堂。

  堂外已是人潮湧動,數千學子將宏偉殿堂擠得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涇渭分明,一邊是身著樸素儒衫的民本院諸生,另一邊則是衣著光鮮的商經院學子,雙方相互對視,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火藥味。

  「乖乖!比軍略院推演還熱鬧!」張飛咂舌。

  「此乃大道之爭,與在場每一個人,都休戚相關。」劉備感慨道。

  四人好不容易才擠進去,在劉備同窗的幫助下,尋到一處角落。

  高台之上,早已設下兩席。

  劉備指著左席那位面容清癯、脊背挺直的青年,對眾人低聲道:「那位便是今日一方主辯,巨鹿田豐,田元皓。」

  「此人是我民本院有名的高才,為人剛直,學問紮實,最是推崇古法,以為國之根本,唯在農耕。」

  「那另一方呢?」雲乾指著右席之人問道。

  劉備答道:「商經院,張昭,張子布。」

  只見張昭端坐於右席,神情儒雅,眉宇間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隨著一聲磬響,辯論開始。

  田豐率先登台。

  他面容方正,目光耿直, 往高台上一站,自有一股凜然正氣。

  他對著堂下數千學子一揖,隨即朗聲道:

  「諸君!豐今日所辯之題,乃『重農抑商,以固國本』!」

  「豐以為,國之大本,在農不在商!」

  「《尚書》有云:『農為天下之本,本固則邦寧。』」

  「我大漢以農立國,萬民皆賴土地為生。」

  「農人勤耕,方有粟米以食,桑麻以衣。」

  「此乃社稷之基石,萬民之命脈!」

  他頓了頓,話鋒轉厲:「然,近年來,商賈之道大行於世。商人逐利,如蠅附膻,囤積居奇,擾亂市價。」

  「一斤鹽,出之於民,不過數錢,經其轉手,便可達數十錢!」

  「此輩不事生產,專行投機,吸萬民之血,肥一己之私囊,與國之蛀蟲何異?」

  「更有甚者,商人奢靡,敗壞人心!」

  「錦衣玉食,誘使百姓棄農從商,拋荒田地。長此以往,則無人耕種,田園荒蕪,國之根本何在?」

  「一旦天下有變,災荒四起,米價騰貴,請問,是能食金銀,還是能飲珠玉?」

  「故而,豐以為,當效法古之聖王,崇本抑末,使農者安心於野,商者不敢逾矩。此,方為萬世不易之安邦定國之策!」


  田豐的言辭,引經據典,那番「國之蛀蟲」的論斷,更是說到了在場多數士子心坎里。

  一時間,堂內掌聲雷動。

  張飛在一旁聽得是連連點頭,低聲道:「玄德大哥,你看,這傢伙說得有理!」

  劉備卻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言語。

  面對這幾乎一邊倒的聲勢,張昭卻只是靜靜地坐著,臉上不見絲毫慌亂。

  待掌聲稍歇,他才從容不迫地走上高台。

  他先對田豐微一頷首,隨即高聲問道:

  「元皓兄一番言論,慷慨激昂,然昭只聞『皮毛』,未見『筋骨』。」

  「敢問元皓兄,國之基石,固然在農。然,支撐這基石不至崩塌者,又是何物?」

  田豐一愣,正色答道:「自然是仁義道德,禮法秩序!」

  「好一個仁義道德!」張昭聞言,竟放聲大笑。

  笑聲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讓對面席位上的民本院學子們無不怒目而視。

  「敢問元皓兄,」

  他笑聲一收,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今北疆鮮卑屢屢叩關,將士浴血,所需之鎧甲、兵刃、弓弩,莫非能以『仁義』鑄就?」

  「南疆蠻夷作亂,朝廷大軍所需之糧草、藥材、輜重,莫非能以『道德』變出?」

  「強詞奪理!」

  田豐額上青筋一跳,「若民皆務其農,府庫充盈,軍國之用,自可取之於農稅,何須仰仗商人!」

  「好!」張昭擊掌道,「元皓兄終於說到癥結所在!『取之於農稅』!」

  「我再問元皓兄,如今我大漢戶籍在冊之民,幾何?實在田畝,幾何?而一年所征農稅,又能幾何?此數,你我心知肚明!」

  他轉過身,面向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農為國之基,商乃國之脈!無農不穩,無商不活!元皓兄,你可知,如今我大漢府庫之稅收,已有五成,出自商稅!」

  「我大漢府庫中堆積的,是無數如你口中『蛀蟲』般的商賈,冒風浪,遠航大秦,安息等諸多國,用絲綢、瓷器換回來的金銀!」

  「是他們,將南方的蔗糖、北地的毛皮,運往四方,使天下流通有無,市井繁榮昌盛,方有這五成商稅!」

  「若依你之言,盡抑天下之商。商稅一斷,國庫立時空虛。國庫空虛,則軍備廢弛,邊防不固!」

  「黃河再決堤,拿什麼去堵?鮮卑再南下,又拿什麼去擋?屆時,元皓兄你所言的『國本』,又將由誰來固?」

  「莫非,真要靠你那份早已因豪強兼併而十不存一的『農稅』麼?!」

  張昭將國庫、商稅、邊防等一樁樁現實擺在台前,言辭平實,卻讓先前田豐那些引經據典的道德文章顯得蒼白起來。

  方才還掌聲雷動的稷下堂,此刻竟是鴉雀無聲。

  之前高聲喝彩的民本院眾人,此刻卻被問得啞口無言。

  而商經院的學子們,則個個揚眉吐氣。

  張飛張大了嘴巴,看看台上,又看看劉備,臉上的神情從信服變成了迷茫。

  而關羽,一直撫著長髯的手,在聽到「邊防軍備」四字時,有了一次短暫的停頓。

  「妖言惑眾!」田豐強自鎮定,「正因商賈橫行,重利輕義,致使豪強兼併,土地流失,農稅無從征起!此乃本末倒置!」

  「若行井田古法,民皆有田,則人人納稅,府庫自盈!」

  「井田?」

  張昭陡然發笑,「元皓兄,你可知如今我大漢人口比之西周,已增凡幾?」

  「你欲行井田,是要將天下所有田契盡數作廢,再重新丈量分配麼?」

  「你可知此舉會引來何等滔天大禍?到那時,不等鮮卑南下,我大漢內部,便已烽煙四起了!」

  田豐雖然一直在極力反駁,但在張昭犀利的現實面前,還是節節敗退。

  最終,他只得微微一揖,轉身下台。

  而商經院的席位上,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

  是夜,舍院之中,劉備罕見地沉默了許久,才對眾人說道:

  「田豐之論,在於守成;張昭之言,意在開拓。二人皆非謬論,只是所站之位不同。」

  「備在想,可有那麼一種道,既能固『農』之本,又能暢『商』之脈,使二者並行不悖,互為表里?」

  雲乾望著劉備沉思的側臉,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張祭酒之問,荀文若之辯,再到今日農商之爭,百川匯海,皆在迫著他以及天下人去尋一個答案。

  這大漢天下,風雲已起,眼前所見,或許才僅僅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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