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盛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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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來自於羅馬老友菲羅的信,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雲易的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息的漣漪。

  他將那封泛黃的羊皮紙信紙摺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收入書案最深處的暗格之中。

  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如同烙鐵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裡。

  菲羅信中那充滿了智慧與悲觀的話語,衝散了他心中那因為親手締造了「永元之隆」而生出的些許驕傲,讓他再次變得無比的謙卑與警醒。

  他知道,越是璀璨的光明之下,其背後所隱藏的陰影,便會越發的深邃。

  ……

  永元二十六年,夏。

  雲夢學宮,民本院。

  一場罕見的雷雨過後,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而講堂之內,氣氛卻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壓抑、沉重。

  幾名剛剛從地方上查訪歸來的民本院學子,正神情凝重地站在他們的師長面前。

  他們都還很年輕,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為首的學子名叫郭聖,是民本院這一屆最出色的學生之一。

  他雙手捧著一疊厚厚的紙質文稿,紙張的邊緣因為反覆的翻閱而已經有些捲曲。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山長,這是我等數月來在江東、荊楚一帶查訪所錄。其中所記之事,樁樁件件,皆有實證,令人……令人心驚。我等……不敢擅專,特來請山長定奪。」

  雲易曾不止一次地在學宮的公開場合強調,無論他在朝堂之上的官職與封號為何,在這雲夢學宮之內,他永遠都只是這座學宮的山長,是所有學子的師長。

  他希望,學宮能夠永遠保持一片思想自由的淨土,不被那廟堂之上的權勢所侵染。

  雲易接過那份名為《論豪商崛起與兼併之弊》的報告,緩緩展開。

  報告的紙張,用的是格物院最新研製出的竹漿紙,潔白而又堅韌。

  可上面那一行行用蠅頭小楷書寫的清秀文字,所記錄的內容,卻比最污穢的淤泥還要骯髒。

  雲易那張一向平靜的臉上,漸漸地凝上了一層寒霜。

  「展開說說聽聽。」

  看完後,雲易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說道。

  郭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所有鬱氣都一併吐出。

  他上前一步,開始講述他在吳郡的見聞。

  「山長,您還記得曾數次登上《雲夢報》的,那位出身寒微、白手起家的吳郡豪商沈萬嗎?」

  雲易點了點頭。

  他當然記得,那幾乎是天下寒門商賈的一個榜樣。

  「此人如今在吳郡富甲一方,田產連綿,宅邸之華美,幾可比擬王侯,人稱『沈半城』。」

  郭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憤怒,「我等查訪發現,其發家之初,是依靠從雲氏錢莊貸出的錢款與學宮的新技術。然其坐大之後,所行之事,卻……卻與國賊無異!」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份用粗麻布包裹的訴狀,雙手呈上。

  那訴狀的布料上,還沾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的血跡。

  「這是吳郡桑農陳老漢按滿血印的訴狀。我見到他時,他正準備懸樑自盡,被我等救下。」

  郭聖的眼圈有些發紅,「他一家世代種桑,前些年得了農學院學子的指點,改良了桑種,日子過得是蒸蒸日上。那沈萬,便看上了他家的桑林。」

  「沈萬先是買通了縣中主管水利的官吏,以『官府修渠,利國利民』為名,徵用了陳老漢桑林旁唯一的水源。」

  「而後,眼看春蠶即將結繭,正是最需要桑葉之時,他便命人斷絕了水源。」

  「短短數日,桑樹枯死,數萬春蠶活活渴死,陳老漢數年心血,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而後,沈萬再以『樂善好施』的善人面目出現,假惺惺地表示願意以不到市價一成的價格,『收購』陳老漢那片早已毫無價值的桑林,以『幫助』他渡過難關,償還他因春蠶絕收而欠下的債務。」

  「陳老漢走投無路,最終只能在那份地契上按下了血手印。我親眼見過那份地契,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兩相情願,絕無反悔』。那沈萬所為,樁樁件件都合乎《漢律》,甚至連地契都是在縣衙公證過的。可是……可是這分明就是巧取豪奪!」


  雲易拿起了那份訴狀,看著上面那個歪歪扭扭、浸著淚痕的血手印,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另一名學子也上前一步,他叫王平,性格比郭聖更為沉穩,但此刻,他的臉上也同樣布滿了陰雲。

  他呈上了一卷由數張契約組成的文書。

  「山長,您再看此物,這是荊楚鐵坊與工匠所簽的『傭工契』。」

  「上面寫明了工坊願意為工匠提供安穩的居所與固定的工錢,而工匠則承諾,為工坊勞作終身,非死不得離開。契約的末尾,還引用了『契約神聖不可侵犯』之說。」

  王平的聲音里充滿了悲哀,「但那些在契上按下手印的工匠,大多目不識丁,只是被人哄騙著,以為自己是尋到了一份安穩的活計。」

  「他們哪裡知道,自己簽下的,是一張賣身文書!從此以後,他們每日勞作十二個時辰,住在擁擠潮濕的工棚里,吃的是最粗劣的食物。一旦生病或是受傷,便會被工坊無情地趕走,自生自滅。」

  「我曾潛入一家鐵坊,那裡的高溫與噪音,幾乎讓人窒息。我親眼看到一名年輕的工匠,因為疲勞,失手被水力鍛錘砸斷了手臂,可坊主只是皺著眉頭,命人將他拖了出去,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壞掉的工具。」

  「這……這哪裡是僱傭,這分明是殘酷的盤剝!」

  雲易靜靜地聽著,面色愈發凝重。

  當最後一個學子也講完他在北方的見聞——那些新興的商人如何利用豐年和災年操縱糧價,謀取暴利時,他那張一向平靜的臉上,也顯出一絲沉重與倦意。

  「……宿主。」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而又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腦中響起。

  「看到了吧。」

  「這,就是人性。」

  「只要貪婪還存在。那麼剝削便永遠不會消失。它只會從一種形式,換成另一種形式罷了。」

  「你永遠也贏不了人性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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