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太子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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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元十三年,春。

  一支懸掛著玄鳥赤龍旗的皇家車隊,在一支千人羽林衛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抵達了雲夢澤畔。

  車馬之威赫,儀仗之盛大,幾乎讓整個安陸縣的官吏都傾巢而出,跪伏於道旁。

  然而,當這支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隊伍抵達那座已然名動天下的雲夢學宮門前時,所見之景,卻與想像中截然不同。

  雲夢澤畔,學宮山門大開。

  沒有香菸繚繞,沒有鐘鳴鼎沸,更沒有百官跪迎的盛大儀仗。

  學宮那座融合了東西方風格的巨大石制門楣之下,只有寥寥數人靜候。

  帝國的車隊在山門前百丈之處便停了下來,羽林衛翻身下馬,肅立於道路兩旁,目光警惕地注視著前方那座與周遭山水融為一體的學宮。

  山門之前,當朝帝師、太子太傅雲易身著一襲尋常的儒衫,身後只跟著格物院大祭酒蔡倫與幾位學宮大儒,靜靜地等候著。

  而數百名出身寒門的學子,則安靜地分列於道路兩側。

  他們沒有跪拜,只是手持著書卷,用一種混雜著好奇、敬畏與些許驕傲的目光,打量著那輛最為華麗的、由六匹神駿白馬拉拽的馬車。

  車簾掀開,在內侍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一個粉雕玉琢、年僅六歲的孩童,緩緩地走了下來。

  他便是大漢帝國未來的繼承人——太子,劉隆。

  面對這數百雙灼灼的目光,小太子顯然有些緊張,他那張白淨的小臉漲得通紅,緊緊抓著身旁內侍的衣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與他所熟悉的宮廷截然不同的世界。

  雲易緩步上前,沒有行那君臣之禮,只是對著這位帝國未來的儲君,行了一個同輩之間的揖禮。

  他微微躬身,目光平視著小太子的眼睛,聲音溫和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子殿下,雲易,在此恭候多時。」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從今日起,這裡,便是你的家。」

  ……

  太子入學的第一個月,雲易未教他任何經義文章,甚至沒有讓他碰過筆墨。

  他只是讓太子脫下了那身繁複的朝服,換上了與所有學子別無二致的青布儒衫,每日裡,讓他在學宮中隨意行走,旁聽、旁觀。

  劉隆自幼長於深宮,何曾見過這般景象。

  他看到格物院的學子們為了一個齒輪的咬合度而爭得面紅耳赤;

  看到農學院的學子們赤著腳在田間測量日影,記錄著節氣的變化;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也充滿了……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名為「活力」的東西。

  三個月後,雲易才為太子,開始了真正的第一課。

  這一日,天還未亮,劉隆便被內侍叫醒。

  太子劉隆在一眾內侍的侍奉下,換上了一身早已備好的小小粗布短衣。

  他睡眼惺忪,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早起極不適應。

  然而,當他被帶到學宮那片專門開闢出來的試驗田時,他所有的睡意,都在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驅散得無影無蹤。

  天光熹微,數百名學子,早已赤著腳,卷著褲腿,在那片尚帶著清晨露水的泥土裡忙碌開了。

  他們的臉上沾著泥點,身上穿著最普通的粗布短衣,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充滿了活力的笑容。

  而當今帝師,他的太傅雲易,亦是同樣打扮,正手持著一柄由格物院新制的曲轅犁,耐心地為身邊的幾個學子講解著什麼。

  「太傅……」小太子看著這番景象,有些不知所措。

  雲易看到他的到來,放下手中的犁,笑著對他招了招手:「殿下,過來。」

  他指著田埂旁早已備好的一雙小小的草鞋。

  「今日,我教殿下第一課。」雲易說道,「換上它。」

  當這位從小連麥苗與韭菜都分不清的小太子,第一次脫下他那華麗的絲履,將自己那白嫩的小腳踩入那溫潤、微涼、充滿了生命氣息的土壤之中時,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而雲易則將一把小小的、專門為他打造的鋤頭,塞到了他的手裡。


  「殿下可知,手中之物為何?」

  「……鋤頭?」

  「然也。」雲易點了點頭,「殿下可知,此物於我大漢,意味著什麼?」

  劉隆茫然地搖了搖頭。

  「意味著,這天下,九成的百姓,每日都要靠著它,才能從這地里刨出一口活命的吃食。」

  雲易的聲音很平靜,「也意味著,殿下您龍椅之下的萬里江山,都是由這千千萬萬柄鋤頭,一寸一寸地開墾出來的。」

  他蹲下身,從地里拿起一粒金黃的麥種,放在劉隆的手心。

  「殿下,請永遠記住今日,你手中這一粒種子的重量。」

  「因為,這才是你未來所要繼承的這個天下,最根本的重量。」

  ……

  光陰荏苒,一晃三年。

  九歲的太子劉隆早已褪去了初入宮時的怯懦,長成了一個聰慧而又沉穩的少年。

  這一日的學宮「明法堂」之上,一場別開生面的辯論正在進行。

  堂下,兩個由民本院學子扮演的「鄉民」正為了「鄰居家的羊啃了我家菜地」而爭得面紅耳赤。

  劉隆和其他學子一樣,坐在旁聽席上,認真地記錄著雙方的言辭。

  他的身旁是兩部翻開了的厚厚的法典——一部是雲毅命人翻譯過來的《十二銅表法》,另一部則是經他親自刪改注釋過的《漢律》。

  他眉頭緊鎖,看得極為認真。

  「……依據羅馬法之規定,凡牲畜損毀他人之田產,其主人當以等價之物賠償……」

  「……然,我《漢律》亦有言,鄰里鄉黨,當以和為貴……」

  他喃喃自語,陷入了長久的思索。

  坐在旁聽席末位的雲毅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一顆名為「法治」的種子,已經在這個未來的帝王心中悄然生根。

  辯論結束,劉隆快步跑到雲毅面前,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困惑與求知慾。

  「帝師,」他仰著頭問道,「為何在羅馬人的法律里,即便是執政官犯了法,也要與平民同罪?而在我大漢,那『刑不上大夫』,卻是天經地義?」

  雲毅則是直接反問道:「殿下以為,是陛下的旨意大,還是這天下的規矩大?」

  這個問題,讓劉隆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而眾多學院中最讓劉隆感到著迷的,是那座充滿了無盡奧秘的格物院。

  在這裡,張衡親自為他演示那可以用水力驅動、演示天體運行的「水運渾象」,讓他親眼看到浩瀚的星辰並非神明的居所,而是其行有常,皆可推步。

  在這裡,他與所有學子一樣在蔡倫的指導下,動手實踐,將最廉價的樹皮變成最潔白的紙張,親身感受那充滿了神奇的「造化」之妙。

  這一日,雲毅終於決定,為他開啟最後一扇、也是最神秘的一扇大門。

  他帶著劉隆,走進了醫學院。

  在充滿了防腐藥草味道的地下石室里,當雲毅揭開那覆蓋在木台上的白布,

  露出一具屬於死囚的人體標本時,即便是早已見慣了各種奇景的劉隆,也忍不住臉色一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許久,劉隆才強壓下心中的不適,好奇心最終還是戰勝了恐懼。

  他走上前,看著那隱藏在皮膚之下的人體內部。

  雲毅指著那具標本的大腦,對他說道:

  「殿下,你看,這便是人心思慮之所在。」

  「它與你我、與這天下所有的人,都一模一樣。並無任何神聖與高貴之處。」

  「所以,一個真正的君主,其所要敬畏的,從來都不是那虛無縹縹的『天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是那千千萬萬個與你我一樣,擁有著同樣心思的、活生生的人。」

  「——以及,那由這些心思所共同匯聚而成的,不可違逆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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