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天下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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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話音未落,一名親衛校尉便已會意,躬身一揖,便悄然退下。

  片刻之後,一陣整齊而又沉重的甲冑摩擦之聲,自白馬寺外圍響起!

  數百名身披玄色鐵甲、手持長戟的大將軍府親兵,瞬間便將整個辯論會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肅殺的兵戈之氣,瞬間便衝散了場內的辯經論道之聲!

  台下數萬觀眾,頓時一片譁然!

  辯台之上,摯惲緩緩地睜開了他那一直微閉的雙眼。

  他看了一眼那高樓之上、依舊憑欄而立、面帶冷笑的竇憲,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些雖驚不亂,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將他護在中央的弟子們,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當「理」說不過的時候,便該輪到「力」登場了。自古皆然。

  「奉大將軍令!」

  一名親兵都尉走上前來,對著台上的兩方人馬,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今日之辯,驚擾聖聽,致使萬民騷動,恐有亂黨混跡其中,圖謀不軌!為保諸位先生安危,大將軍特命我等,護送諸位先生,先行歇息,待陛下聖裁!」

  名為「護送」,實為「羈押」!

  太學的老博士們,一個個面如死灰。

  他們輸了辯論,更輸了體面,有人想開口辯解幾句,卻在那都尉冰冷的眼神注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摯惲與馬融等人,則只是平靜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便在那數百名甲士的「護衛」之下,從容地走下了辯台。

  然而,就在他要將摯惲等人帶走之時,一個充滿了威嚴的聲音,從人群之外響了起來!

  「——慢著!」

  人群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分開,一隊身著大鴻臚官寺赤色官服、手持節杖的衛士,快步走上前來,為首一人,正是大鴻臚甘英!

  他看也未看那親兵都尉一眼,徑直走到辯台之前,對著摯惲與馬融等人,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

  「摯先生,諸位學子,」甘英的聲音沉穩如山,「英,在此恭候多時了。」

  那親兵都尉臉色一變,上前一步,厲聲道:「甘鴻臚!你這是何意?!莫非要違抗大將軍之令?!」

  甘英緩緩地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大將軍之令,可令三軍,可鎮北疆。然,我大鴻臚之職,乃是奉天子之命,掌天下邦交禮儀,接待四方賓客。」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雲夢學宮諸君,乃是奉聖上之詔,前來洛陽辯經的『國賓』!」

  「其安危,歸我鴻臚寺所管!大將軍未經聖旨,擅動私兵,羈押國賓,是何道理?!」

  「莫非,大將軍府的軍令,已可凌駕於我大漢的國法之上?!」

  高樓之上,竇憲「啪」的一聲,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好!好一個甘英!」他怒極反笑,「區區一個鴻臚寺,也敢在我面前張狂!來人!給我……」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

  「——江東孫氏在此!」

  「——巴蜀雲氏在此!」

  只見兩隊身著精良皮甲的吳國蜀國兵士簇擁著兩位衣著華貴的使者,排開人群,快步走到了甘英的身旁!

  吳國使者對著高樓之上的竇憲,遙遙一拱手,笑呵呵地說道:「大將軍,我家大王有言,摯惲先生乃是我家大王的座上之賓。先生若是在洛陽有何閃失,大王可是要拿我是問的。」

  蜀國使者則更為直接,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些大將軍府的親兵,說道:「大王有令,護雲夢諸君安然返回。」

  ……

  整個白馬寺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大鴻臚!吳王!蜀王!

  高樓之上,竇憲的臉色,已是一片鐵青!

  他若今日強行抓人,那便是公然與吳、蜀兩國撕破臉皮,更是坐實了自己「以權亂法」的罪名!

  天下必將大亂,而他,就是那個挑起內戰的罪魁禍首!

  「……收兵。」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第二日,最新一期的《雲夢報》,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洛陽,乃至整個大漢!


  「……辯經論道,格物窮理,天人感應之說,為之動搖……」

  「……辯論終了,大將軍為保學宮諸君安危,特遣親兵護送。然大鴻臚甘英以為不妥,言邦交禮儀,當由其職司。吳、蜀二國使者亦感念學宮之誼,共邀諸君一敘……」

  宣政殿內,

  「陛下!雲夢學宮妖言惑眾,以格物小道,否定天命,動搖國本!若不嚴懲,恐綱常倫理,將蕩然無存啊!」一個老博士涕淚橫流,跪伏於地。

  「陛下!」大將軍竇憲越列而出,聲如洪鐘,「雲夢學宮,名為講學,實為亂黨!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取締學宮,焚毀妖書,將雲易等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龍椅之上,少年天子看著手中的報紙,沉默不語。

  報紙之上,清晰地記錄著白馬寺前,那數萬民眾在「天狗食日」出現的那一刻,所爆發出的恐慌與騷動。

  「天命……」劉肇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極有節奏的輕響。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白馬之辯,言辭過激,雙方皆有偏頗之處,不必再議。」

  「然,雲夢學宮之名,乃朕所親賜,其所傳之學,縱有偏頗之處,亦當由朝廷加以引導,而非一禁了之,此非聖君所為。」

  「但《雲夢報》,其言過激,多有非議朝政之處,著,即刻查封,不得再行刊印。」

  他知道,他不能完全不給自己舅舅一個台階。

  然而,這道迫於壓力的詔書,卻早已失去了意義。

  官府的禁令,可以封住洛陽的書肆,卻封不住雲氏那遍及天下的商業網絡。

  朝廷的威嚴,可以震懾中原的郡縣,卻無法傳達到那早已半獨立的江東與巴蜀。

  於是《雲夢報》,在中原,成為了珍貴的「禁品」,在黑市上一紙千金,一報難求。

  而在吳、蜀二地,它卻被堂而皇之地加印了數萬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更加廣泛地流傳開來!

  它的影響力,非但沒有被削弱,反而因「被禁」而帶上了一層傳奇的光環,越傳越廣,越傳越神!

  兩個月後。

  洛陽,太學。

  數十名年輕的太學生,正拿著一份《雲夢報》聚在一處僻靜的角落,激烈地爭論著。

  「子曰『敬鬼神而遠之』!摯惲先生所言,『格物窮理,不語怪力亂神』,正是對聖人之道的最好闡發!何錯之有?!」一個年輕士子,激動得滿臉通紅。

  「非也!」另一人反駁道,「若無天命,則君權何以神聖?若無鬼神,則民心何以敬畏?此乃亂世之言!」

  爭論無果,那年輕士子猛地一甩袖袍,怒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此等僵化腐朽之地,不留也罷!」

  說完,他竟真的收拾起自己的行囊,在一眾同窗那震驚的目光之中,毅然決然地走出了太學的大門。

  他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

  南陽郡,宛城。

  郡守府內,燈火通明。

  年過四旬的郡守,正對著一卷文書,愁眉不展。

  文書之上,是當地豪強侵占民田的斑斑劣跡。

  「府君,」一位心腹幕僚憂心忡忡地說道,「此事,還是暫且壓下吧。這張家背後,可是大將軍的門生,我等,惹不起啊。」

  郡守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皺巴巴的《雲夢報》,推了過去。

  報紙之上,那篇《耕者無田,戍者無家,何也?》的文章,已被他批註得密密麻麻。

  「你看,」郡守指著其中一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若連治下之民的田地都保不住,我等食漢祿,又有何面目,立於這天地之間?」

  幕僚看著那篇文章,又看了看郡守那前所未有的、堅定的眼神,許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府君,若真要如此,恐……前途多舛啊。」

  「前途?」郡守笑了,那是一種充滿了悲涼與決絕的笑,「若天下皆如此,我等,又有何前途可言?」

  他提起筆,在那狀告的文書之上,重重地落下了自己的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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